韓鐵山跟到北水門。
閘門半開著,河風從門洞裡灌進來,凍得站崗的哨兵直縮脖子。
顧長生帶的人不多。
墨鴉,加六名玄鴉衛精銳,八匹馬,乾糧和水囊綁在馬腹兩側,沒有多餘的輜重,連帳篷都沒帶。
韓鐵山把前兩天標出來的山間路線畫在一張牛皮紙上遞過去,邊指邊講。
「驛道不能走,天瓊到天源之間的官道已經斷了三天,我派出的信使就是在第二段峽谷口被截的,這條山路繞得遠,要翻兩道梁,但北燕遊騎的馬上不去,馬蹄鐵在冰坡上打滑。」
他頓了頓。
「就是費腳力,有幾段路馬走不了,得牽著爬。」
顧長生把牛皮紙折好塞進懷裡。
韓鐵山又從甲冑內襯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塊令牌。
舊得發黑,銅質,邊角磨圓了,正面刻著一個「陳」字,背面是一道極細的氣機紋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陳帥的信物。」韓鐵山雙手遞過來,「天源城外圍設了三道暗哨,都是陳帥的老兵,不認人、不認旗,只認這個。帝君帶上,若暗哨還有人活著,見了這東西會放行。」
顧長生接過,攥在掌心。
「韓將軍,城裡的事,交給你和徐奉先了。」
韓鐵山抱拳。
徐奉先站在水門台階上,「帝君放心去,城在人在。」
他咽下那口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後勤的事我擅長,誰讓我命裡帶個'奉'字呢。」
韓鐵山瞥了他一眼,沒接茬。
顧長生翻身上馬。
「走。」
八騎從北水門魚貫而出,沿河灘往東北方向切入山間小路,馬蹄踩碎凍土的聲響很快被風吞掉。
韓鐵山在水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那幾個黑點消失在山腳的樹線後面,才轉身往城裡走。
徐奉先跟上來。
「韓將軍,那個陳老將軍……到底什麼來頭?」
韓鐵山走了幾步才開口。
「大乾立國時跟著太祖打天下的人,活到現在的,就剩他一個。」
徐奉先啃餅的動作頓了。
「半步三品,護國武尊,聽著厲害,但他今年七十三了。」他頓了一下,「去年入冬前我去天源城送過一趟補給,他坐在城頭上曬太陽,我差點沒認出來,比前年又瘦了一圈,手背上青筋跟樹根似的。」
「他拉著我喝了半壺茶,說了句話——'鐵山啊,老頭子這輩子守了四十年邊,守到最後就剩個名聲,名聲這東西能擋刀嗎?擋不了。但老頭子人還在,人在就能擋。'」
徐奉先沒再問了。
……
山路比韓鐵山說的還難走。
路不是路。
是獵戶踩出來的野徑,只容單騎通行,兩側灌木枝杈掛滿了冰凌,馬過的時候碰下來,碎在甲冑上噼里啪啦地響。
墨鴉跳下馬,在前面趟路。
六名玄鴉衛分成三組,兩人探前路,兩人押後,兩人居中護顧長生策應。
二百里。
翻兩道山樑。
第一道山樑在當天下午翻過,刮在臉上跟刀片刮的一樣,積雪過膝,馬匹走不了的地方就下來牽著走,人在前頭趟雪開道,馬跟在後面踩腳印。
一路上沒有話。
一夜紮營在半山腰的背風坳里,不生火,啃乾糧喝雪水,輪班睡兩個時辰,天不亮就起來趕路。
第二日。
翻第二道山樑的時候,墨鴉湊到顧長生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帝君,不對勁。」
顧長生沒回頭。
「說。」
「太乾淨了。」墨鴉的刀柄上結了一層薄冰,她用指甲摳掉,「北燕遊騎截斷驛道,周邊應該有散騎巡哨,兩天了,一個都沒碰上,連牧民帳子都看不見。」
顧長生目光掃過遠處山脊線。
雪面上有幾道舊蹄印,被風雪填了大半,但走向還能辨認,方向一致,全部朝北。
不是巡邏路線。
是撤退路線。
他收回視線,沒有減速。
第二日傍晚。
翻過第二道山樑的最後一段碎石坡,天源城方向的天際線出現在視野盡頭。
灰濛濛的一片,看不見城牆輪廓,地平線上壓著一層鉛色的雲,低得像要塌下來。
空氣里有一股隱約的焦味。
前方探路的玄鴉衛忽然舉拳。
停。
眾人勒馬,伏低身體。
坡腳的亂石灘里,橫著七八具屍體。
玄鴉衛手語示意。
顧長生翻身下馬,走了過去。
屍體已經凍硬,歪七扭八地倒在碎石縫裡。
穿的不是大乾制式軍服,也不是北燕鐵鷂子的皮甲,而是一種雜色獸皮混著粗布的裝束,皮子鞣得粗糙,針腳歪歪扭扭,像草原邊緣部族獵手的打扮。
沒有刀傷,沒有箭傷,連搏鬥的痕跡都沒有。
每一具屍體面部扭曲發黑,嘴角和眼角滲出暗紫色的血痂,凝成細碎的結晶,手指蜷成雞爪狀,十根指頭的指甲全部脫落,甲床裸露在外,凍成灰白色。
「死了至少兩天,凍透了。」
墨鴉蹲下去,拔出匕首撥開一具屍體的領口。
鎖骨下方。
墨鴉的手停了。
她蹲在原地看了幾息,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乾淨。
「帝君,他們所中的是巫族部落的巫毒。」
她指著那個印記。
「南疆毒修和北燕巫族的毒術同源,但手法不同,南疆走經脈,巫毒走血脈,直接從血管里把人燒死,這個印記是巫毒發作後留下的痕跡。」
她翻開另一具屍體的領口,同樣的印記。
「我在玄鴉衛舊檔里見過圖樣,三十年前北燕巫族用過一次,那次是對付草原上叛亂的部族,整個部族三百多人,一夜之間,全死了,死法和這些人一模一樣。」
顧長生蹲在屍體旁,盯著那個暗青色的印記。
暗青色。
他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很久。
顏色和他萬毒經釋出的毒元幾乎一樣,但紋路走向完全不同,他的毒元沿經脈走,這個沿血管走。
同源異流。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顧長生站起來,掃了一眼八具屍體的分布。
全部面朝南,背朝天源城方向。
不是進攻者。
是逃跑者。
有人從天源城方向施放了巫毒,這些人中毒後往南跑,沒跑出幾里就倒了。
墨鴉站起來,低聲道:「北燕巫族介入了天源城?巫族的人輕易不出祭壇……拓跋野的鐵鷂子剛北撤,巫族就出手了?」
顧長生沒答。
他從懷裡摸出陳老將軍的令牌,攥在掌心裡,銅邊硌進肉里,硌出一道白印子。
「不管誰來了。」
他翻身上馬,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勒緊。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到天源城外圍。」
八騎催馬衝下碎石坡,馬蹄濺起的碎雪在身後揚成一條白線,很快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