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樂驟起。
編鐘、玉磬、大鼓同時奏響,聲浪層層疊疊的從祭天台四角的樂陣中湧出,震的腳下的白玉階都在微微顫。
顧長生側身半步,與李滄月並肩而立。
兩人踏上第一級台階。
台下數萬道目光齊刷刷的聚過來。
李滄月身著十二文章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顧長生一襲玄色帝君吉服,金線雲紋在陽光下發亮。
兩人並肩,踏上白玉階。
風拂過,龍鳳暗紋在陽光下交相輝映。
顧長生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踏得極為堅實,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竟與身旁威嚴深沉的女帝平分秋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廣場外圍。
數萬百姓紛紛跪拜,聲浪大的一批,震動九霄。
祭天台頂。
司天衡手托銅製羅盤,立在香案旁。
老人的視線掠過李滄月,最終停在了顧長生身上。
顧長生感覺到了那道打量。
四目對上。
司天衡微微點頭,手中羅盤指針定格。
老頭眼睛渾濁卻透著精光,上上下下把他掃了一遍。
片刻後。
司天衡微微頷首,嘴唇微動:「紫微入命,帝星歸位——大乾,當興!」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百姓們雖不懂星象,但大乾當興四個字聽的真切,歡呼聲接連湧起。
「大乾當興,帝君千歲!」
朝臣們面面相覷。
「欽天監監正親口認定的帝星歸位?」
「這……這是天命印章啊!」
「這以後誰還敢在朝堂上,拿帝君的出身說事?這是順應天意!」
觀禮台上。
東黎正使崔衡搖扇的手猛的一頓。
「裝神弄鬼!」
「容昭那賤婢怎麼還不動手?吉時都到了!」
一旁的廖知許察覺到崔衡的異樣,似笑非笑的側過頭。
「崔大人。」
「嗯?」
崔衡回神。
「你方才說的第二喜,那份讓大乾刻骨銘心的厚禮,何時呈上啊?」廖知許語氣悠然,「老夫這脖子都等酸了。」
崔衡嘴角抽搐,整個人都快抓狂了,強顏歡笑:「廖大人莫急,好戲在後頭。」
「哦,那老夫便再等等。」
登基與祭天儀式在司天衡的主持下按部就班的進行。
祭天。
敬地。
告太廟。
繁瑣的禮儀一絲不苟。
三牲六畜擺上祭案,香菸裊裊。李滄月按照禮制一步步完成每一項儀程,動作極為標準,沒有半點含糊。
顧長生站在她左側半步的位置,跟著行禮,從容得體。
期間有一個環節是奉茶。
容昭端著茶盤上前,跪呈御茶。
她低著頭,手很穩。
李滄月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擱下。
容昭退回隊列。
全程沒有任何異動。
崔衡捏著摺扇的指節隱隱泛白,眼底閃過一抹驚疑。
怎麼回事?
容昭為何還未動手?
他死死盯著祭天台,勉強壓下心頭的焦躁。
「禮成——」
司天衡高喝一聲。
儀式順利宣告結束,沒有發生任何意外。
崔衡手中摺扇被他捏的咯吱作響。
廖知許瞥了他一眼,明知故問:「崔大人,這大典都完事了,你的大禮呢?莫不是忘在驛館了?」
崔衡咬著牙,一字一頓:「或許……是路上耽擱了。」
百官和使臣紛紛整理衣冠,準備恭送帝駕。
就在這時。
祭天台上。
李滄月沒有轉身起駕。
她上前一步,面向台下那烏泱泱的數萬百姓。
抬手。
禮樂戛然而止。
全場瞬間寂靜。
「大典雖成。」
李滄月的聲音清冷威嚴,響徹廣場,「但今日,朕還有一件事,要與天下臣民共論!」
百官心頭一跳。
崔衡猛的抬頭,死死盯著台上的女帝。
李滄月緩緩開口。
「天下百姓辛勞,所求不過一瓦遮頭,一碗熱飯。」
「你們的父兄、你們的兒子,在北境苦寒之地,迎著風雪,流血拼殺!」
「他們圖什麼?」
「圖的,就是讓你們有瓦遮頭,有暖湯果腹!」
「圖的,是妻兒老小能閒坐燈前,保你們這小家安寧!」
台下。
無數百姓抬起頭,眼眶泛紅。
家中子丁入伍參軍打了這麼多年,誰家沒有親人戍邊?誰家沒有牽掛的人在那苦寒之地吃沙子喝風雪?
這還是皇帝……
第一次用這種拉家常的話,戳中他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李滄月話鋒一轉,透著殺伐。
「大乾立國,靠的是什麼?」
「是鐵骨錚錚,是百姓不屈的脊樑!」
「若有人,為了幾兩碎銀,挖大乾的根基,若有人,喝著前線將士的血,將刀劍親手遞給外敵,讓他們來屠戮我們的同胞!」
李滄月鳳眸圓睜,直指蒼天。
「朕問你們……你們,答不答應?!」
這一番話,點燃了全場。
台下百姓徹底紅了眼。
「不答應!」
先是零星幾聲,隨後轟然炸開。
「不答應!殺!殺!殺!」
幾萬人的怒吼聲撞在皇城的宮牆上,震人心魄。
民心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顧長生看著台下那片沸騰的人海。
這篇文稿是他連夜寫的,沒用任何官樣文章的套話,沒有引經據典掉書袋,就是大白話,老百姓聽的懂的大白話。
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
民心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只要真心為民,這股力量便能無堅不摧。
李滄月眼神驟然冰冷,刮過百官席。
「但就在你們安居樂業之時,朝中,竟生了蛀蟲,他們拿著大乾的俸祿,吃著大乾的米,卻將我大乾的生鐵、火硝,源源不斷的賣給敵國。」
百官席上。
幾個清流官員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賣生鐵?賣火硝?」
「通敵叛國啊!」
「誰幹的?誰這麼大膽子!」
就在這時。
廣場四角,黑甲涌動。
玄鴉衛不知何時已經圍了上來,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數萬把長刀齊齊出鞘,雪亮的刀鋒朝天舉起。
「嚴懲國賊!」
百姓們跟著嘶吼。
「嚴懲國賊,嚴懲國賊!」
觀禮台上。
藩國使臣們驚呆了,面無人色。
「媽的……這大乾該不會是要將我們圍殺再此,殺雞儆猴?」
北燕使臣咽了口唾沫。
「趕緊想想。」
「咱們國內最近有沒有人在大乾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西蜀使臣擦著冷汗。
腦子裡飛速過著近兩年暗中在大乾搞的那些小動作,買通邊境守將走私馬匹那事兒。
不會也被查出來了吧?
崔衡感到一股強烈的不安,頭皮發麻。
「廖大人。」
「大乾女帝這是要唱哪一出?那布底下……究竟是什麼?」
廖知許盯著廣場中央那一百多個蓋著黑布的方塊,「老夫也看不透,但你最好祈禱,那布底下關的跟你沒半毛錢關係。」
祭天台上。
李滄月龍袍一揮,厲聲大喝。
「揭布!」
嘩啦……
一百多名玄鴉衛同時上前,猛的扯下黑布。
黑布落地,激起一片塵土。
陽光毫無保留的傾瀉下去,一百多個巨大的精鋼鐵籠子,赫然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