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皺眉。
「剛從東黎打下來的地,聖朝就來摘桃子?」
「紫霄聖朝並非鐵板一塊。」李滄月糾正他,「聖朝只是檯面上的名頭,真正推動這件事的,是聖閣。」
「聖閣?」
「凌駕於聖朝六部之上的最高決策機構。」
李滄月接過話頭,眉心皺起來,「聖朝六部管日常政務,但涉及附庸皇朝的方略、靈脈資源的統籌調度,以及各聖朝之間的邊界劃定,全歸聖閣裁奪。」
「六部管不了的事,聖閣一言而定?」
「一言而定。」
李滄月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下去「聖閣設五位閣主,各掌一方權柄,而這次加貢的推動者,是其中立場最強硬的一位,裴驚蟄。」
「裴驚蟄主張什麼?」
「廢除附庸的六個皇朝自治權,全部改為聖朝行省,由聖閣直派總督。」李滄月的手指微微收緊,「靈礦開採權只是第一刀。」
顧長生瞭然。
大乾要是接了這一刀,就等於在法理上承認'附庸'定性。
開採權讓了,下一步就是駐軍權、稅務權、官員任命權……條款會像雪崩一樣涌過來,一條比一條狠,到最後,大乾還叫大乾,但坐在龍椅上的人,不過是聖朝的一個地方官。
殿內安靜了幾息。
炭盆里的銀炭裂了一聲,燈火照在李滄月的臉上。
「這正是我在政事堂里沒有明說的部分。」
「群臣看到的是三處靈礦,我看到的是定性之爭。」
「靈礦可以談,貢品數量可以讓,禮儀規格上妥協幾分也無妨。」李滄月的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算清了所有帳之後的冷,「但主權定性,退半步都不行。」
「東境那三處靈礦,是大乾將士一城一城打下來的,血還沒幹透。」
「要是拱手讓給聖朝'直轄',等於告訴天下人,大乾打仗是替聖朝打工,那些死在東黎戰場上的兵,白死了。」
顧長生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些從東境送回來的戰報,密密麻麻的陣亡名冊,墨跡都染了血色。
「裴驚蟄是什麼境界?」
「二品武尊。」
二品武尊,足以鎮壓國運。
大乾舉國上下,最強的就是眼前這位三品大宗師。
顧長生明白了,這不只是政治博弈,更是實力碾壓下的生存遊戲。
「所以冷洛泱是裴驚蟄派來的?」
「不確定。」
李滄月沉吟片刻,搖頭,「冷洛泱是聖朝最小的公主,但她此行究竟代表皇室還是代表聖閣,目前判斷不了,她隨行的文書里夾著那份附件,可能是聖閣借她的手遞過來,也可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所以明天的接風宴,你得親自試探。」
李滄月的語氣緩了緩。
「接風宴定在明日午後,太常寺和鴻臚寺正在連夜布置。我需要在宴上跟冷洛泱正式見面,該敘的舊敘完,該談的事擺上檯面。」
「你也得出席。」
顧長生點頭。
「理解,帝君不露面說不過去。」
他正準備端茶喝,李滄月忽然把茶盞從他手邊拿走了。
「說完正事了。」
她的語氣冷下來,「現在說你的事。」
顧長生的手懸在半空。
「四天不出門,把偏殿鬧得灰綠色霧氣滿院飄,玄鴉衛換了三輪崗,紅袖差點丟了半條命,你最好給我一個足夠分量的理由。」
顧長生斟酌了兩息,他選了最直接的說法。
「萬毒經第六重。」
李滄月臉上的表情凝住了。
「毒骨重鑄,四天前開始衝擊,今天早上成了。」
李滄月盯著他,瞳孔縮了縮。
柳三絕在那間破舊的藥廬里說過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
兩百年來練到第五重的人一共三個,試過衝擊第六重的兩個,一個當場廢掉,一個當場暴斃,第三個一輩子不敢試,最後死於經脈承受力衰退。
成功的人數——零。
「你成了?」
「兩百年來,一個都沒有。」顧長生頓了頓,「現在有一個了。」
李滄月眉頭一皺。
「你事先沒有跟我說。」
「說了你會攔。」顧長生笑道。
李滄月沒否認。
她當然會攔,以他當時經脈損傷的狀態衝擊第六重,成功率無限趨近於零,換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會攔。
沉默橫在兩個人之間。
顧長生先開口,把話往回拉。
「巫族法杖里積蓄了數百年的巫元,我用它做了外部催化的引子,以巫氣引毒元,強行打碎舊經脈,用萬毒真氣重鑄新脈。」
「第五重到第六重的天塹在於毒元從控制轉為融合,修行者必須主動打碎丹田毒核,兩百年來沒人成功,是因為沒人能在毒元吞噬經脈之前完成重塑,速度不夠。」
「巫氣是外力,它和毒元交融後產生的衝擊力比純靠毒元大得多,但同時也提供了一個窗口,巫氣和毒元僵持的那幾息,經脈既不被吞噬,也不被侵蝕,剛好夠完成鑄造。」
「毒巫同源。」
李滄月瞅著顧長生說:「沒想到萬毒經第六重的破解之法,竟然被你想到了。」
「運氣好。」
顧長生活動了一下手腕,湊趣道:「要不是娘子讓我去幽雲關,這輩子怕是沒機會,新生的經脈以萬毒真氣為骨架,比原來強十倍不止,不存在承受力衰退的問題了。」
「柳三絕說的那個死局,破了。」
話落。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調動體內毒元,一縷墨綠色的真氣從指尖升起,比以前濃稠得多,沉甸甸的,在燈火映照下能看到真氣內部流轉著若有若無的灰綠紋路。
李滄月的視線落在那縷真氣上。
起初是習慣性地檢視,和以往任何一次查看他恢復狀況沒什麼兩樣。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停。」李滄月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拉到跟前。
她的真氣極輕極細地滲入他指尖,探了一下。
片刻後。
李滄月抬頭。
看顧長生的神情有些古怪。
「你的毒元里怎麼蘊含著氣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