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三座關隘，越發靠近紫霄聖城，沿途驛站里喝酒的散修，修為一站比一站高。
正午時分，馬車驟停。
顧長生掀開車簾，眯了眯眼。
視野盡頭。
一座城橫亘在天際線上。
城牆高得離譜。
十丈往上不止，牆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靈紋，金色光芒在石縫間緩慢遊動，城門洞開，寬度足以讓六駕馬車並行通過。
城牆已經夠震撼了。
但顧長生的視線卻落在城門口那些人身上。
十二名守衛，分列兩側，鎧甲制式統一，槍尖朝天。
顧長生默默數了一遍，六品八人，五品三人，領隊的那名校尉……
四品。
天象境。
守城門的。
顧長生把車簾放下了。
他靠回椅背，兩根手指有節奏地敲著膝蓋。大乾全國上下湊一湊，四品天象也就那麼幾個，擱在這裡，人家拿來守城門。
秦朔騎馬經過車窗旁，彎腰敲了敲車板。
「顧兄，聖都到了，下車吧。」
顧長生跳下馬車。
使團在城門前停住，前方已經有人在交涉，一名紫霄護衛拿著令牌上前，那名四品校尉接過令牌驗看，態度不卑不亢，公事公辦。
校尉驗完令牌，視線從使團眾人身上掃過。
掃到顧長生時，停了不到半息。
沒有多餘反應。
就那麼掃過去了，跟看路邊一塊石頭沒區別。
顧長生沒在意。
五品在這座城裡，確實不值一提。
城門通行。
隊伍重新啟動，穿過城門洞的一瞬間，顧長生感覺到有一道極其細微的探查從城牆靈紋中掃過，掠過他的經脈，觸碰到毒核邊緣時微微一頓，隨即收回。
城防禁制在自動掃描入城者的修為。
顧長生沒有反抗，也沒有刻意遮掩，他現在是紫霄使團帶來的人，沒必要在門口就鬧出動靜。
冷洛泱跳下來。
跟在大乾時的做派完全不同。
她換了一身紫金色的窄袖長裙，腰間掛著一枚聖朝皇室的玉佩，頭髮重新梳了，珠翠叮噹作響。
整個人氣場都變了。
她走到顧長生的馬車旁，抬著下巴。
「看夠了？」
顧長生收回目光，兩手攏進袖中，「聖都氣象恢宏，名不虛傳。」
「這才哪到哪。」
冷洛泱哼了一聲，抬手往天上指了指。
顧長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半空中，幾道流光掠過屋脊，速度極快，每一道流光下面都隱約可見靈駕的輪廓。
地面上走的，全是底層修士。
「受教了。」
「你那個表情收一收。」
冷洛泱瞥了他一眼，「附屬國來的人第一次進聖都都這樣，見怪不怪。但別表現得太明顯，丟人。」
顧長生調侃道：「殿下是在關心我？」
冷洛泱下巴微抬，眼尾都沒給他一個：「你代表的是紫霄的臉面，別讓人覺得我們聖朝挑人的眼光差。」
話落。
前方傳來動靜。
陸風眠從馬車裡下來了。
他神情從路上那種和善可親，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淡漠。
「到了。」
陸風眠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遞過來。
令牌通體漆黑，比尋常金屬重了一倍，正面刻著『聖閣』二字，背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手工極其精細。
顧長生伸手接過。
入手冰涼。
不對。
令牌表面有一層極細微的波動在涌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試圖讀取他手掌的氣息，顧長生的毒核微微一縮，萬毒真氣本能地想要反擊這道探查。
「禁卷庫三樓以下，憑此牌可入。」陸風眠交代道，「你要找的東西，應該在二樓第七列。」
「多謝陸使。」
「本使既然承諾過，自然提前替你查好了位置。」陸風眠笑了笑，「時間緊，三個月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帝君別浪費在找書上。」
顧長生把令牌收進袖中。
令牌貼著他的手腕，那道細微的探查仍在持續。
在讀取他的氣息波動，在試圖摸清他體內真氣的運行路徑。
有意思。
陸風眠給的鑰匙，本身就是一道監控。
顧長生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主動讓毒核表層釋放了一絲微弱的氣息，餵給那道探查，給它點甜頭，但只給表面的，真正的核心運轉，萬毒經第六重的根基，被他壓在毒核最深處，紋絲不露。
陸風眠觀察著顧長生的反應，沒看出異樣。
「本使需去聖城內閣述職，此行大乾發生的事，要呈報上去。」
他頓了頓，看向冷洛泱。
「公主，禁卷庫的路，勞你帶一趟。」
顧長生把每個字都聽進去了。
述職，呈報。
大乾發生的事，包括太和殿上他當著滿殿文武展露萬毒真氣，包括他以五品之身硬抗半步三品的秦朔，包括他的毒修路數、戰鬥方式、弱點破綻。
這些東西，即將被送到聖閣高層的案頭。
冷洛泱皺眉。
「我？」
「此行你是驗貢正使，帝君是你帶回來的人，交接手續走完之前，歸你管。」
冷洛泱嘴角往下拉了拉，明顯不太樂意，但沒反駁。
陸風眠不再多言，帶著幾名護衛轉身往另一條街走去。
人走了。
冷洛泱盯著陸風眠離開的方向，磨了磨後槽牙，「陸叔每次甩鍋都這麼自然。」
顧長生站在旁邊，笑而不語。
冷洛泱猛地轉過頭。
「說好了。「
「我只負責帶你去禁卷庫，路上你別跟我套近乎，別旁敲側擊，別陰陽怪氣。有什麼問題直接問，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你問一百遍也沒用。「
顧長生挑了下眉。
這姑娘，吃了兩次虧，學乖了。
「殿下如今說話倒是滴水不漏。」
冷洛泱冷哼一聲：「被同一個人坑兩次的蠢事，我不干第三次。」
顧長生笑了一下。
確實，在大乾竹徑里那回，他沒主動說身份，她自己腦補，栽了，連廊底下那回，她自己問得淺，又栽了。
兩次都是她自己踩進去的坑。
話說回來，他也確實存了心思沒點破。
「殿下放心，我今天只想去看手札，沒那閒工夫琢磨別的。走？」
冷洛泱扭頭就走，步子邁得又快又大，裙擺獵獵帶風。
顧長生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