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
墨鴉剛安排完隔離帶的拆建,回頭看了一眼東門方向。
濃煙散了大半。
可城牆上方還飄著一層東西,不是煙,顏色偏綠,稀薄的貼著牆面往兩邊淌。
她盯著那層綠霧看了兩息,眉心收緊。
「大人就是朝那個方向去的……」
已經半炷香了。
沒有消息傳回來,也沒有玄鴉衛折返報平安,連斥候都沒一個影子。
墨鴉心裡一沉,轉身就走。
通濟街南段。
半條街都燒黑了。
房梁垮了一半,焦黑的椽子還冒著白煙,斷牆歪歪斜斜杵著,地面鋪滿碎磚和灰燼。
徐驍站在一堵斷牆旁邊。
兩個士兵從瓦礫底下,拖出來一具屍體。
是個女人。
已經燒焦了。
她懷裡還護著個孩子,胳膊箍的死緊,兩個人都沒了氣。
孩子很小,看身形,也就三四歲。
徐驍看著那具屍體,一言不發。
一個城防士兵從後面磨磨蹭蹭的湊上來,囁嚅了半天才開口。
「將軍……咱們真要跟著那個紫袍人干到底?」
徐驍沒動。
士兵又往前挪了半步。
「王家勢大,咱們這點人……」
話沒說完。
啪。
徐驍猛的轉身,一腳踢飛的上半塊燒焦的門板。
木屑炸了一地。
「王家勢大?」
他指著地上那具屍體,嗓子啞的厲害:「你他媽看看,這是什麼!」
士兵縮了縮脖子。
徐驍往前逼了一步。
「這是他們自己的地盤,是琅琊的百姓,是跟王家一個鍋里吃了幾輩子飯的街坊!」
「燒!說燒就燒!」
「進城的一萬自己人,說扔就扔,連個屁都沒放!」
徐驍胸口劇烈起伏,怒聲罵道:
「這種畜生不如的東西,老子給他當了三年的狗,今天這筆帳,老子認,但從現在起,誰替王家賣命,誰就是老子的敵人!」
士兵不敢再吭聲。
突然。
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墨鴉瞥了士兵一眼,冷聲開口:「徐副將,東門不對勁。」
徐驍吐了口濁氣。
「怎麼了?」
墨鴉指向城牆上方那層綠霧:「大人一個人過去的,快半炷香了,沒消息。」
徐驍皺起眉頭。
「你覺得他會出事?」
墨鴉繼續說道:「我去看看。」
「那就一起去。」
徐驍拔腿跟上。
兩人帶著數十名玄鴉衛,沿通濟街東段,往城門方向趕。
豈料。
越往東走,空氣越不對。
先是桐油的嗆味,濃的刺鼻,緊跟著,便是新鮮又濃烈的血腥味,鋪天蓋地灌進鼻腔,嗆的人喘不上氣。
墨鴉腳步一頓。
徐驍抽了兩下鼻子,臉色變了。
「這味道……這麼重的血味,城外至少倒了大幾千人。」
墨鴉臉色發冷。
「走快。」
一行人加快腳步,往前趕去。
城門洞出現在前方。
墨鴉先到。
她踏上城門口的高台,站在坡地頂端往下看。
腳步釘死了。
「怎麼了?怎麼在這裡停……」
徐驍從她身後趕上來,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話說半截,便堵在了喉嚨里。
城外空地上。
屍體。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屍體。
一萬多人倒在血泊里,橫七豎八,層層疊疊。
有的臉朝天,五官扭曲成極度恐懼的樣子,有的手裡還攥著刀,刀刃插在身旁袍澤的身體裡。
還有人沒死透。
他們趴在地上呢喃,嘴角冒著灰綠色泡沫,四肢不停抽搐,殘霧貼著地面向石階回卷,外圍只剩一層散霧,失去毒元支撐後正在迅速消退。
徐驍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在戰場上,什麼場面沒見過?千人衝鋒,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但那些都是兩軍對壘,刀對槍對砍出來的。
眼前這個……
「這……」他聲音發顫,「這他媽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事情?」
墨鴉的視線在找人。
她掃了一圈,在城門口的石階上找到了。
紫袍年輕人坐在台階上,一條腿支著,胳膊搭在膝蓋上,腦袋微微低著。
墨鴉鬆了口氣,快步走過去。
顧長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臉色白了幾分,額頭有細密的汗珠,眼底那抹綠光已經消了,看著就是透支之後的疲態。
墨鴉急聲問:
「大人,你沒事吧?」
顧長生擺手。
「沒事,就是消耗過度,坐會兒就好。」他撐著膝蓋站起來,「第一次用這種法子,範圍比我預想的大。」
掌心裡。
還殘留著極淡的綠色紋路,正在一點點消退。
「丹田裡的毒核,轉速拉到了極限,現在是回落了,但想恢復到巔峰……得歇上一兩天。」顧長生心中思索著。
徐驍眼中充斥著濃濃的震驚之色。
他低叱問:
顧長生往城外瞥了一眼。
「嗯。」
徐驍咽了口唾沫。
「一萬多人?」
顧長生想了想:「差不多,跑了一些,後面的,我沒追。」
徐驍震驚之餘,脫口而出:
「操。」
顧長生笑了一下。
他慢慢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城門口的石階邊緣,朝城外的屍堆望去。
視線越過那片死寂的戰場,落在東南方。
「那邊跑了一批人,大概幾千。」
墨鴉飛速掃了一眼。
「大人看清了?」
顧長生點頭,輕言。
「隊伍最後面的那些,霧還沒蔓延到的時候就開始跑了。」
「其中有一小隊人,大概七八個,把中間一個人護得很緊,往那個方向撤的。」
他抬手往東南一指。
「那人,應該就是俘虜嘴裡的三爺。」
墨鴉問:
「要追嗎?」
顧長生轉頭看向徐驍。
「徐副將,那個方向,出城之後是什麼地方?」
徐驍順著手指的方向看了兩息。
「東南方向……是青雲嶺。」他搓了搓下巴,「再往南走三十里,有一條通往臨淮郡的官道。」
顧長生追問:
「路上有沒有什麼關隘?」
徐驍皺著眉頭回憶。
「青雲嶺上有個廢棄的驛站,以前是朝廷的信驛,三年前裁撤了,除了這個……就是琅琊和臨淮交界處有個小渡口,叫魚梁渡,過了渡口就算出了琅琊。」
「魚梁渡。」
顧長生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
他沉吟片刻。
「王遠之從密道出城,天亮之前,就已經過了郡界。」
「這個三爺逃向魚梁渡,說明那裡可能有王家預留的接應、船隻或後路。」
墨鴉雷厲風行:
「那就在他們匯合之前,把人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