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收尾用了小半個時辰。
顧長生踩過被鮮血浸透的泥地,停在一具屍體旁。
那人還很年輕。
胸前鐵甲凹進去一大塊,後背焦黑,右手依舊握著半截斷刀。
顧長生蹲下,將他翻過來。
一張二十歲出頭的臉。
眼睛還睜著。
從琅琊追到青嶺關,他們七天七夜輪換戰馬,沒吃過幾頓熱飯,也沒人說過一句怨言。
顧長生抬手,替他合上雙眼。
「自己人的屍身先收殮。」
「王家暗衛單獨堆放,別弄混了。」
附近的玄鴉衛默不應聲。
戰局可以算。
傷亡卻永遠算不到零。
墨鴉從屍群間走來,甲冑上沾滿血跡。
「大人,清點完了。」
顧長生起身。
「多少。」
墨鴉停頓片刻,聲音發沉,「陣亡四十七人,重傷十九人。輕傷還在統計。」
顧長生看著一具被抬走的屍體。
「把陣亡的名冊記下來。」
「陣亡撫恤加倍,家中有老幼的另立密冊,名單走玄鴉衛密檔,銀子由戶部秘密撥付,別讓他們的身份泄露。」
墨鴉抱拳,「屬下明白。」
「另外……」
顧長生轉頭看向後方。
王遠之已經被抬上擔架。
蠱蠍散雖然逼了出去,他的臉色依舊白得嚇人,嘴角殘留著乾涸的黑血。
「派四個人貼身看守。」
「封住他的真氣,防他自斷心脈。牙縫、指甲、衣領、鞋底再查一遍,所有能藏毒的地方都別漏。」
「軍醫只能替他穩住經脈,任何藥都要先驗。」
「是。」
墨鴉剛轉身。
南城門內。
傳來整齊的甲冑聲。
一隊禁軍護著李滄月走出城門。
紅袖跟在她身側。
孫痕拄著刀跟在後面,走路明顯瘸了左腿,身邊兩個親兵想扶,被他一胳膊肘懟開了。
玄鴉衛看見女帝,自動讓開一條道。
孫痕先嚷上了。
「小子!你他娘的跑得夠快,從琅琊追到這兒,換老子年輕二十年都跑不了這麼遠!」
顧長生額首:
「孫老爺子,您剛才城頭上那幾刀還行,六十多了還能砍人,不賴。」
「少拍馬屁。」
孫痕一瘸一拐走過來,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差點沒追上那王八蛋,要不是你小子從後面堵,那老東西就從我眼皮底下跑了。」
李滄月走到近前,腳步停下。
她掃了一圈戰場。
被抬走的屍體、地上焦黑的草皮、殘餘的毒霧痕跡,還有被布蓋住的、已經分不出是敵是友的殘肢斷臂。
視線最後落在顧長生身上。
「王遠之怎麼樣?」
「命保住了,經脈損傷很重。」
「多久能問?」
「先讓軍醫穩住傷勢。」
顧長生瞥了一眼擔架上的老人。
「只要他醒過來,我就有辦法讓他交代。」
李滄月微點頭。
王遠之必須活著。
王氏在地方經營八百年,牽涉的官員、商戶、世家和軍中暗線多得驚人。
殺掉一個王遠之很痛快。
留下他,王氏埋在大乾境內的釘子,就有機會被一根根拔出來。
她得一層一層篩。
殺錯了,會讓地方人心更亂。
殺慢了,又會讓這些人繼續蛀空大乾。
這是帝王的位置。
坐上去之後,很多事都不能只看痛快。
「人送進關內密牢。」
李滄月直接下令。
「墨鴉你親自安排看守,王氏牽出的名單逐個核驗,通敵者嚴辦,普通生意往來另案處置。」
「王氏倒了,大乾境內不能跟著亂。」
墨鴉領命離開。
孫痕在旁邊,鼻子一哼:「那老東西連毒都吞了,擺明了寧願死也不肯開口。」
「你真能撬開他的嘴?」
顧長生整理了一下被毒元灼破的袖口。
「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還有什麼資格挑審訊方式?」
「嘿,你小子……」
孫痕嘀咕了一句,沒再追問。
李滄月轉了話頭。
「琅琊處理得怎麼樣?」
「王敬堂被活捉,王氏控制的糧船全數截回。」
顧長生頓了頓,叮囑道:
「祖宅已經封鎖,宗祠毀於亂火。」
「仍有幾名涉案族老和暗衛逃往外地,需要朝廷發文追緝,王氏名下的錢莊、糧行、船運和田產也要儘快接管。拖得久了,下面的人會趁亂轉移帳冊和銀子。」
李滄月點了下頭。
顧長生在外面是個死人。
琅琊的事鬧得再大,外界也只知道是朝廷在動手,不知道動手的人是誰。
這層皮不能破。
「稍後我便下旨,至於江南程氏、京畿趙氏……」她眼底掠過冷意,「跟王家一起通敵的人,回頭一個也走不了。」
孫痕重哼了一聲,氣憤道:
「早該收拾這幫蛀蟲!」
「前線拿命守城,他們躲在後面賣糧、賣圖、賣大乾的命。老夫若回京,非得親手砍幾個!」
城頭。
響起號角。
又一輪換防開始了。
走下城牆的士卒滿身血污,腳步發虛,幾個傷勢較重的,被同袍架著才能勉強挪動。
顧長生抬頭看向城關。
垛口殘破,牆磚上到處都是新鮮血跡。
「青嶺關這幾日守得怎麼樣?」
李滄月一臉沉重。
「很差。」
「六國晝夜輪攻,這兩天幾乎沒有停過。」她簡短而有力道:「守城弩車損毀過半,止血散昨天已經用盡,如今青嶺關傷亡八千餘人。」
顧長生臉上的輕鬆慢慢消失。
兩天。
八千人。
孫痕握緊刀柄,罵了一聲。
「陸風眠根本不在乎六國死多少人。」
「每次只派一部分攻城,撤下一批,立刻換一批。關里的人連喘氣的空當都沒有,再這麼磨下去,城牆還在,將士就要先垮了。」
顧長生掃了一眼周圍正在搬運屍體的士卒。
有些話不能在這裡談。
李滄月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去城樓。」
一行人進入南城樓的軍議室。
紅袖和親兵守在門外,墨鴉檢查過四周,確認無人靠近後,才關上房門。
顧長生摘下染血的面具。
「六國已經全線進攻,我先前安插的人出了問題?」
李滄月走到主位坐下。
「前兩個月,他們成功壓住了六國軍令,數天前,聖朝派出外務司高手徹查六國軍營。」
顧長生並不意外。
二百四十七枚釘子,硬生讓一百四十萬大軍停了一個多月。
這段時間已經足夠珍貴。
「損失多少?」
李滄月搖頭。
「不清楚。」
「我們在六國沒有那麼細的情報。」
「聖朝給六國的期限是一個月拿下大乾東境,到今天為止,還剩三天。屆時六國拿不下青嶺關,按盟約,聯軍自散。」
顧長生一臉疑惑:「你確定聖朝不會延期?」
「不會。」
李滄月搖了搖頭。
「聖疆之會即將開幕,紫霄正在召回各地高手,外務司至少有一半力量已經調回聖都,續簽盟書需要六國皇帝重新落印,聖朝也得追加資源。陸風眠沒有足夠的時間再組織一次。」
「也就是說,只要再守三天,這幫雜碎就得滾?」
孫痕稍稍送了口氣。
雖然難度依舊嚇人,但還沒有逆天到令人無法接受的程度。
「三天很短,對現在的青嶺關來說,也很長。」顧長生注視著兩人,決絕道:「但也要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