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人剛立起來,第一輪箭就砸了過來。
嗖嗖嗖!
三千支箭鋪天蓋地,城頭那些裹著舊軍服、頂著破鐵盔的稻草人瞬間被射成刺蝟,有幾個扎得太狠,直接從垛口後面歪倒了。
孫痕趴在三十步外,探頭看了一眼,樂了。
「好,接著射!」
「射得越多爺越高興!」
旁邊兩個士卒一臉懵。
「將……將軍?」
孫痕踹了其中一個屁股:「愣著幹嘛?趴著收箭!一支都別浪費!」
「那箭還在往下落……」
「廢話,人家不射的時候你趴著撿,懂不懂?」
孫痕指了指垛口那片已經插滿箭矢的區域,那裡是顧長生將毒氣壓在外牆、垛口外沿,並在內側留出安全通道。
「看見沒?」
「順著那裡爬過去,只撿落在內沿、沒有沾上綠霧的箭,把箭拔了往後遞,後面的人接著碼好,等這輪停了再統一送弓手那邊。」
士卒們麻溜地趴下去。
箭一輪接一輪地砸。
那些假人被射得千瘡百孔,有的帽子都被射飛了,露出裡面的草團,但隔著百步外加那層綠霧,城下的北淵軍根本看不清細節。
「把假人扶正,手腳快點!站住就行,站住他們就會繼續射!」
孫痕趴在地上指揮,聲音卻透出一股痛快勁兒。
一個老兵抱著一捆拔下來的箭往後爬,路過孫痕身邊,小聲嘀咕:「將軍,這箭杆是樺木的,三棱簇,比咱們制式的好。」
孫痕斜了他一眼。
「少廢話!好不好的都是箭,扎到人就能死,趕緊送弓手那邊去!」
「讓他們翻過來射回去!用他們自己的箭射他們自己人!」
「好嘞。」
老兵嘿嘿一笑,抱著箭往後跑。
城頭沒一個活人站著,全縮在牆根下面,唯獨那兩百個稻草人挺著胸膛替他們挨箭,有幾個被射歪了,士卒麻利地爬過去扶正,重新擺好姿勢,該扛槍的扛槍,該握刀的握刀。
孫痕越看越樂。
「操,老子打了三十年仗,頭一回讓稻草替我守城。」
旁邊親兵忍不住問:「將軍,這招……管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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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
孫痕拍了拍身前那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箭矢,「一輪三千支,射了多少輪了?你自己數。」
親兵默默算了一下。
「六輪了……一萬八?」
「一萬八千支箭。」
孫痕咧嘴笑了,門牙上沾著血絲,「再來幾輪,明日守城的箭便有著落,北淵軍械司辛辛苦苦打了大半年的箭,今晚全送咱這兒來了。」
親兵半天憋出一句:「帝君腦子真好使……」
「你才發現?」
另一側。
顧長生蹲在垛口下方,呼吸一聲比一聲沉。
毒域還在維持。
四十丈範圍內,金綠霧氣從磚縫裡滲出,隔絕了所有試圖攀爬的活物。
這層霧的濃度……
顧長生自己清楚,比一個時辰前淡了至少三成。
他攤開手掌看了一眼。
指尖上那層金綠色幾乎透明。
丹田裡的毒元在往外抽,可抽出來的越來越少,撐到現在全靠意志力硬頂著。
從琅琊追到青嶺關,一天一夜沒合眼。
追上王遠之之後又打了半場仗。
逼蠱蠍散。
鋪毒域。
換做別人早就趴下了。
紅袖的聲音從身後三十步外傳來,低聲道:「帝君,您已經撐了快兩個時辰,別再撐下去了……」
顧長生沒回頭。
「再給我一刻鐘。」
紅袖急了:「您一個時辰前就說再給一刻鐘!」
「這次是真的。」
顧長生抬頭往東面看了一眼,天邊那條線,已經從純黑變成了深灰。
「天快亮了,天一亮他們就不敢盲射,箭雨會停。」
「可您……」
「一刻鐘。」
紅袖把嘴閉上了。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時間。
一刻鐘,多一息都不行。
……
東段城樓。
李滄月站在窗口,視線越過城牆往北面看。
三品大宗師的感知覆蓋方圓數里,北段城牆上的每一道氣息波動她都能捕捉到。
顧長生的氣息在衰減。
很明顯。
半個時辰前還算穩固,現在已經像風裡的燭火,隨時可能滅。
她想了很多事。
今天這一整夜,從王遠之出現在南門外開始,到顧長生帶著黑甲騎兵從琅琊追來,到現在他一個人撐著北段四十丈城牆——
他本來可以不這麼拼。
王遠之抓住了,人也保住了,活幹完了,該歇著了。
可他上了城頭。
北段要崩的時候,他站出來了。
青鸞小聲問:「陛下,北段那邊……要不要派人替帝君?」
李滄月搖頭。
「替不了。」
毒域這種東西不是派幾個人就能頂替的,顧長生一走,那四十丈城牆立刻變成活人守,北淵兵會重新爬上來。
除非天亮。
天亮之後,對面會停下來重新部署,那是唯一的換防窗口。
「還有多久天亮?」
青鸞抬頭看了眼天色。
「不到兩刻鐘。」
李滄月沒再說話。
兩刻鐘。
她在心裡數著。
……
孫痕守的那八十丈。
寅時末。
城下北淵軍終於不再盲目射箭了,千夫長換了策略,派一隊人試探性攀城,改攻右邊孫痕守的區域。
三十人一組,扛著雲梯貼上來。
孫痕已經砍了一整夜。
他單膝跪在城頭,左腿根本伸不直了。
一個北淵兵翻上垛口。
孫痕一刀劈過去,力道比前半夜弱了至少一半,但還是把對方連人帶盾劈下城牆。
「第三排換上來!」
他回頭喊了一嗓子。
後面跑過來一個伍長,臉上全是汗:「將軍,第三排已經換了兩輪了……」
「那第四排呢?」
「第四排是伙夫和輜重兵……」
孫痕牙一咬。
「能拿刀嗎?」
伍長愣了一下。
「能……」
「那就上來!」孫痕拄著刀站起來,整條左腿在發抖,「老子不管你是煮飯的還是餵馬的,今晚能站著的都給我頂上去!」
「……是。」
伍長應了一聲,轉身往後跑。
又一架雲梯搭上來了。
城頭只剩不到五百人,全是傷兵,有人胳膊上綁著布條,有人腿上還插著半截箭杆,可手裡的刀都沒放下。
孫痕往垛口瞅了一眼。
兩個腦袋從梯子頂端冒出來。
他揮刀。
左邊那個被劈中肩膀,慘叫著滾下去,右邊那個閃了一下,半個身子已經翻過來了。
孫痕想補第二刀,手腕一酸,沒舉起來。
好在……
旁邊傷兵衝過來,手裡拿著伙房的菜刀,一刀剁在北淵兵的手背上,骨頭碎的聲音清晰可聞。
啊……
那兵慘嚎著摔下去。
孫痕扭頭看了眼那個拿菜刀的。
一個乾瘦的中年人,身上圍著油膩膩的圍裙,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誰的。
「你哪個營的?」
「回將軍,後勤輜重營……伙房……」
「叫什麼?」
「陳三斤……」
「行。」
孫痕把嘴角往上一扯,拍了拍他肩膀:「陳三斤,你那一刀剁得不賴。砍人跟切肉一個道理,往骨頭縫裡下。」
陳三斤握著菜刀的手在抖,可人站得很穩。
「將軍……還來嗎?」
「來。」
孫痕往外看了一眼,又有三架雲梯靠上來了。
「今晚還得來好幾撥。」
「但天快亮了。」
他指了指東面那條灰白的線:「老子們再頂一會兒,太陽出來了,他們就得縮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