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落地的那些人轉身慢了半拍，毒氣沿著靴筒鑽進去，腿上的皮肉迅速潰爛，撲在地上掙扎幾下，喊聲戛然而止。
後面的人還在爬。
前面的人接連墜落。
雲梯上擠滿了北淵兵，下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推著往上沖，上面的人想退，一時間全卡在半空。
城外有人急得大喊。
「撤梯！」
「快把梯子撤回來！」
「牆上有毒！」
可雲梯太多，人也太多。
有人被擠下去，有人抓著同伴的甲冑不鬆手，有人剛想翻過垛口，手臂便黑了一大片。
孫痕站在三十步外，刀都忘了往下劈。
「他娘的……」
顧長生額頭滲出汗。
毒元擴散得很快，四十丈城牆上的磚縫都浮出淡綠霧氣。
北淵兵只要敢攀上來，便會倒下一批。
最先亂的是城下。
他的目光朝下望去。
北淵兵開始往兩邊躲，後方的人卻還在往前擠。幾個軍官舉著刀砍翻了兩個逃兵，也沒能把陣腳重新壓住。
顧長生靜靜看著。
人一亂，剩下的事便好辦了。
孫痕審視了城下許久。
「小子，你這玩意兒能鋪多大？」
迎著一道道目光，顧長生斂去笑意，正色道：「北段一百二十丈，我最多守住四十丈，再往外鋪，毒會散。」
話音落罷。
孫痕眸光一亮，發自內心的欽佩道：
「夠了，四十丈夠了，你把這裡守住，餘下八十丈，老子帶人扛。」
顧長生提心一句：「別讓人踏進毒區。」
「還用你提醒？」
孫痕揮刀指向兩側，肅聲命令道：
「第一隊跟老子去左邊！第二隊守右邊！雲梯搭上來就給老子推，誰都別往中間那段牆湊！」
「那邊歸他管！」
守軍目光灼灼，鏗鏘有力地回答：
「明白！」
……
顧長生維持著毒域。
每隔片刻，便有北淵兵不信邪地衝上來，又在毒霧裡倒下。
半個時辰過去。
城下堆起一層屍體。
北淵軍終於不再往這四十丈城牆送人，雲梯也撤走大半。
「總算消停了些。」
顧長生的呼吸開始發沉。
他剛在南門外用毒元替王遠之驅蠱蠍散，消耗本就不小，此刻又把毒元壓入整段城牆，丹田裡越來越空。
不過歇不了太久。
等他們重新整完隊形，下一撥箭雨估計還會再來。
紅袖趕到時，正看見顧長生扶著垛口站著。
她沒敢靠太近。
「帝君，陛下讓我盯著您。」
顧長生沒回頭。
「盯著唄。」
「陛下還說，您要是撐不住卻不肯退，就讓禁軍把您拖回去。」
「她還真給我安排上了。」
紅袖急得跺腳。
「您別當玩笑！您臉都白成這樣了，還能撐多久？」
「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呢？」
「再看。」
紅袖咬住牙。
她很想讓人直接把顧長生架走，可眼前這四十丈城牆，正靠他一個人撐著。
他一走。
北淵兵就會重新爬上來。
孫痕那邊本就頂得費勁，根本抽不出人填這處缺口。
紅袖只得回頭吩咐。
「去請軍醫，備好回氣散。」
「再調一隊禁軍過來，守在後面，不准踏進毒霧半步！」
「是！」
城下。
「不對勁，上去的人一個都沒站住。」
旁邊一個百夫長臉色發青。
「城牆上有邪物，沾上就爛，跟瘟疫似的。」
「什麼瘟疫，那是毒！」
「看見沒？」千夫長指著城頭那層若隱若現的綠霧，「牆上那層霧，之前沒有，剛才才冒出來的。是乾軍那邊有用毒的高手。」
「那……還攻嗎？」
千夫長咬牙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校尉正騎著馬往這邊趕，臉色極其難看。
校尉勒馬停下。
他居高臨下盯著前方那段堆滿屍體的城牆。
「給你的人都折在這裡？」
千夫長低著頭。
「大人，末將建議暫停這一段的攀城。」
「暫停？」校尉抽出馬鞭抽在千夫長肩上，「上面的軍令是天亮前登城！你跟我說暫停？」
校尉站在盾陣後方，抬鞭指向城上。
「調五千弓手，壓住那段牆！」
「給我射！」
弦音連成一片。
第一輪箭雨砸上城頭。
守軍全縮到垛口下方，箭矢扎進地面，扎進牆縫，扎進損毀的弩車架。
「趴下！」
「別抬頭！」
「誰露頭誰死！」
第二輪又來了。
密集的箭矢落下，連顧長生身前的城磚都插滿了箭。
「這幫王八蛋，爬不上來就拿箭砸！」孫痕帶人貼著牆根躲避，罵得臉紅脖子粗：「顧小子，你那毒能順著箭飛過去不？」
「不能。」
「那你趕緊想個能的！」
顧長生蹲在垛口下，掃過滿地箭矢，北淵的箭制式統一，箭杆結實，箭簇也沒偷工減料。
「老爺子。」
孫痕此刻正抱著頭。
「咋了？」
「他們的箭，射得挺多。」
「廢話！」孫痕指著滿地箭杆，「一輪少說三千支，這幫狗日的把箭當不要銀子似的潑！」
顧長生輕笑道：
「那咱們也別客氣，收了。」
孫痕一時沒轉過彎。
「收什麼？」
「收箭。」
顧長生拔起一支插在地上的羽箭，掂了掂。
「他們以為城頭有人，就會繼續射。」
「咱們給他們擺點人。」
紅袖也湊了過來。
「擺人？誰去站垛口？這箭雨連武者都扛不住。」
「沒讓活人站。」
顧長生看向城內。
「找草蓆、舊軍服、斷槍桿、廢甲片，紮成人形，頭上扣鐵盔，外面披甲衣，立在垛口後面。」
孫痕終於明白了。
「稻草人？」
「對。」
「他們隔著這麼遠，看不清真假，毒霧又遮著牆頭，見到人影就會射。」
「箭射進來，等他們停一輪，咱們收一輪。」顧長生把箭放回地上，「北淵願意替咱們補箭，咱們總不能讓他們白忙。」
突然。
孫痕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眼前一亮。
「好小子！」
「老子跟他們乾急眼了，都沒想到這茬！」
「來人！」
孫痕扯著嗓子大喊。
「城內所有破草蓆、舊軍服、斷槍桿，全給老子搬上來，鐵盔不夠就拿破鍋扣上，用最快的速度，給老子先扎出兩百個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