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出來的時候,天還只是陰著。
走到半路,朔風漸緊。
顧長生策馬在前,白髮上積了一層薄雪,他沒管,任由雪粒在發尖堆成細細的白線。
清虛縮在他懷裡,整個人團成一團。
「咋還下雪?」
「這才秋末,還沒入冬。」
「秋末就下雪,你們大乾是什麼鬼地方?」清虛嘴裡念念叨叨。
「北邊。」
「廢話,我知道北邊。」清虛咕噥著。
顧長生懶得跟她掰扯。
起初只是細碎的雪粒,落在肩頭便化了,過了官道拐角,雪片漸漸大了,被風斜著抽過來,打在臉上微微發疼。
冷洛泱騎著一匹青馬跟在旁邊。
她伸手抓住披風邊緣,往自己身上裹緊了些。
「紫霄最冷的時候也就這樣。」
「緯度不一樣。」顧長生隨口接了一句。
冷洛泱轉頭看他:「緯度?」
「就是……往北走更冷的意思。」顧長生咳了一聲,把話岔過去,「前面就是莊子了,再忍忍。」
顧家莊的輪廓漸漸清晰。
福伯站在莊門口,跺著腳取暖,遠遠聽見馬蹄聲,抬頭看過來。
「少爺,你回來了!」
他快步迎上來,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跑到近前,才看到顧長生懷裡還縮著個道童,後面還跟著個素衣女子。
顧長生長腿一跨,翻身下馬。
「福伯,天這麼冷,怎麼不在屋裡等著?」
福伯來不及多想,他手裡的冊子攥得死緊,嘴唇哆嗦了兩下。
「少爺,成了!」
「第一批蜂窩煤,全部壓製成型了!」
「模具按您畫的圖樣改了三版,鄭老頭那邊把爐子也打出來了,一共十二座!」
顧長生接過福伯手裡的冊子翻了兩頁。
煤餅配方、壓制數量、模具改良記錄、爐子打制清單,記得清清楚楚。
「等等。」顧長生抬手打斷他,「鄭老頭人呢?」
話音剛落。
鐵匠鋪方向傳來一聲洪亮的吆喝。
「那煤餅子能燒!」
「我試了一爐,比木炭耐燒多了,煙還能排走!」
鄭老頭從鐵匠鋪探出腦袋,滿臉煤灰,黑的只剩眼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顧長生點頭。
「辛苦了。」
「辛苦什麼!」鄭老頭擺手,「老頭子打了一輩子鐵,頭一回見著這種燒法,再苦也值!」
顧長生把馬韁遞給福伯:「先搬兩座爐子進屋,剩下的明天再說。」
福伯應了一聲,招呼人去了。
清虛耳朵豎得老高:「煤餅子?什麼東西?」
冷洛泱目光也投了過來。
顧長生沒解釋,朝正屋方向走去。
「進來就知道了。」
福伯手腳利索。
他喊了兩個佃戶幫忙,把一座爐子搬進了正屋。
爐子是鄭老頭新打的,鐵皮外殼,內襯黃泥,爐膛不大,方方正正的,頂上有一個可以取下來的鐵蓋。
另外……
兩個佃戶抬著一筐蜂窩煤跟在後面。
煤餅呈圓柱形,中間均勻分布著十二個圓孔,碼在筐里整整齊齊。
福伯先把底層的引火草點上。
再架上一塊蜂窩煤。
火苗從底部躥上來,鑽進煤孔里,起初幾息還不明顯,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十二個孔洞同時亮起橘紅色的火光。
清虛兩隻手撐著膝蓋,歪著腦袋看。
「就這一塊?」
「拳頭大,能頂什麼用?」
她語氣里全是懷疑,在中州見慣了靈炭和銀絲炭,一塊炭餅子燒一爐子她見過,可那得多少銀子?眼前這個黑乎乎的煤餅,怎麼看也不像能燒多久的樣子。
顧長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等著。」
半炷香過去了。
火苗從煤孔里穩穩地往外冒,均勻,不疾不徐。
爐壁漸漸泛出暗紅色的光,暖意從爐子底座慢慢擴散開來,先鋪滿地面,再往上漫,順著褲腿爬到膝蓋,再爬到胸口。
屋裡的寒氣一層層退散。
清虛把小手湊到爐邊。
眼睛慢慢睜圓了。
「真燒起來了………」
她又往前湊了一寸,兩隻手幾乎是貼著爐壁。
「這麼暖和……」
冷洛泱掌心也被烘得暖融融的。
「聖朝宮裡燒的是銀絲炭。」
「一盆炭燒半個時辰就得換,煙氣大,還得專人看著,一不留神就悶了。這東西……一塊抵一盆炭,燒得久,還不用人管。」
清虛盯著那塊煤餅。
「成本多少?」
「成本三文」顧長生把鐵鉗擱下,給兩人講:「一塊能燒兩個時辰完全沒問題。」
冷洛泱盯著那塊燒得正旺的蜂窩煤。
她以為聽錯了。
兩個時辰。
紫霄宮裡最便宜的炭,一筐也要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夠尋常人家吃半年的米。而眼前這東西,三文。
她想起在聖朝的時候。
每逢入冬,聖都周邊的木炭價就飛漲,最貴的那年,一筐炭賣到了五兩銀子,尋常百姓根本買不起,凍死在路邊的人一個接一個。
五兩銀子,和這三文一塊的煤餅子。
顧長生拍了拍煤灰。
「收拾一下,去雲隱山看看地形,明天還要定宗門主殿的位置,得把圖紙先畫出來。」
清虛眼皮動了一下。
「今晚太晚了。」
她兩隻小手抱著爐子邊緣,整個人縮成一團,腦袋歪著,眼皮半耷。
顧長生看了一眼窗外。
「才戌時。」
「到睡覺的時候了。」
清虛把頭往袖子裡一縮,悶聲道:「今天趕路累了,我是長老,得保持精力。」
窗外雪越下越大,老槐樹的枝丫已經被雪壓彎了。
「雲隱山又不會跑。」
清虛補了一句,「明天去也一樣,你急什麼?」
顧長生張了張嘴,看著她縮在爐邊的架勢,又看了看冷洛泱端著茶杯一動不動站在窗邊的態度,忽然明白了。
這倆人串通好了。
「行。」
「把爐子留下。」清虛頭也沒抬。
「爐子今晚留這兒,別燒太旺,窗戶留條縫,別一氧化碳中毒。」
「什麼叫一氧化碳?」
「就是燒煤的毒氣,不通氣人會悶死。」
清虛手一擺。
「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然後她跳下長凳,邁著小短腿跑到門邊,把門從裡面拴上了。
門外。
顧長生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福伯從側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張清單:「少爺,剩下的爐子和煤餅都清點完了,共十二座爐,兩萬塊煤。怎麼安排?」
顧長生叮囑道:
「先送兩座爐子回府,交給我爹。」
福伯愣了一下。
「給老爺?」
「再送十座去太廟祭天台。」顧長生偏過頭看他,「禮部驗過通風、煙氣和火患後,再考慮移入大殿」
福伯手裡的清單差點掉了。
「太廟?」
他瞪大了眼睛。
「那是祭天的地方……祖宗牌位都在裡面,歷代大典都在那兒辦的……」
話說到一半。
老人家腦子裡轉過彎來,眼睛忽然亮了。
「少爺,您是……」
「對。」
顧長生沒繞彎子。
太廟是大乾禮制最森嚴的地方。
每年祭天,文武百官天不亮就要到場,在穿堂風裡站上整整一個時辰。
冬天的時候,外面零下十幾度,大殿裡雖然比外面強些,但也暖不到哪去,老臣們站完了渾身冰涼,回去就得喝薑湯暖上兩三天。
禮部年年有人抱怨,沒人敢改。
祖宗規矩擺在那裡,大殿裡不許見明火。
「蜂窩煤不算明火。」
「爐子是密封的,火在鐵殼子裡面燒,外面只有熱氣。跟燒炭盆子是一回事。」
福伯想反駁。
炭盆子在偏殿裡偶爾也用,但那是小範圍的。
太廟大殿,那是大乾最莊重的地方。
「你想想。」顧長生從清單上抬起眼,「聖脈煉化之前,陛下要祭告大乾列祖列宗,百官都要到場。太廟是大乾禮制最森嚴的地方,也是百官最不敢造次的地方。」
他把清單卷了卷。
「如果在太廟裡燒上蜂窩煤,整個大殿暖烘烘的,百官坐在裡頭,從膝蓋到心口都是熱的。他們這輩子沒在冬天穿堂風裡這麼舒坦地開過會。」
福伯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等他們走出太廟,寒風一吹,再想想那暖意。」
顧長生笑了笑:「不用朝廷發告示,他們自己就會追問,爐子從哪來的。」
福伯恍然大悟。
他拍了一下大腿。
「少爺是想讓百官先嘗到甜頭!」
「對。」
「到時候,蜂窩煤鋪向全大乾,連推廣的功夫都省了。」
福伯提著燈籠就往庫房走。
「老奴這就去安排!」
「讓鄭老頭連夜再趕幾個爐子!」
「別太急。」顧長生叫住他,「明天一早出發就行。雪夜趕路,別讓騾子摔了。」
「老奴明白。」
福伯答應一聲,腳步卻沒慢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