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顧長生正睡得昏天黑地。
夢裡他畫歪了一筆,裴觀瀾站在旁邊拿竹簪敲他腦門。
夢外真的有人在敲他腦門。
「少爺!少爺!」
福伯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壓著嗓子,卻壓不住慌亂:「外頭來了兩輛馬車!宮裡的!還有一輛掛著道隱宗的旗!」
顧長生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腦袋上。
「少爺!陛下和裴宗主一塊兒來了!已經到莊門口了!」
顧長生眼睛睜開一條縫。
福伯跟了他這麼多年,從來沒這麼大嗓門過。
他掀開被子,披了件外袍,系帶只系了一根,趿著鞋推開門。
「等我洗把臉。」
福伯在外面急得直搓手:「少爺您快著點,陛下已經下車了,裴宗主也下來了,清虛長老正陪她們在門口站著呢。」
顧長生揉了揉臉。
清虛。
她昨晚沒回去,直接在莊子上住下了。
他穿好衣裳推開門時,莊門口果然停著兩輛馬車。
前面那輛是宮裡的制式馬車,車簾掀開,李滄月正走下來,一身玄色常服,頭髮簡單束著,目光越過院子,直直落在他身上。
後面那輛素淨得多。
顧長生愣在門檻上。
「娘子?你怎麼和宗主一起來了?」
李滄月面無表情:「朕來看看莊子,師父說雲隱山選址要親眼過一遍。」
裴觀瀾掃了他一眼。
「辰時過半,你倒睡得安穩。」
福伯在旁邊急得直搓手,想解釋少爺昨晚畫圖到半夜,剛張嘴,就被顧長生一個眼神攔住了。
「娘子,您路上吃了嗎?」
李滄月瞥了他一眼。
「沒有,一早我就跟師父起來了。」
「那正好,莊子上有家早茶鋪,味道不錯。」顧長生說。
沿著莊門口往裡走。
走了幾十步。
裴觀瀾忽然停住腳步,低頭看向腳下。
路面平整、光滑,灰黑色,踩上去硬邦邦的。
「不是土路,土路走上去會揚塵,也不是石板路,石板路有縫隙,走上去會響。這個路面渾然一體,整片鋪得很平,表面也比石頭光滑。」
她蹲下身,指節敲了敲路面。
「這是什麼路?」
福伯在旁邊恭敬地答:「回宗主,這是少爺帶人鋪的水泥路,從莊門口一直鋪到官道,有三里多長。」
裴觀瀾又敲了一下。
「比紫霄聖都的御街還平整。」
李滄月也注意到了。
她上次來是夜裡,沒細看腳下。
此時天光漸亮。
這條路灰白色的表面泛著微光,從莊門口筆直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顧長生在後面接了一句:「煤渣、石灰、黏土,就地取材,成本低得很。鋪的時候花了兩天,現在騾車走上去穩穩噹噹,再不用陷泥坑。」
一行人走進莊子主街。
天光漸亮,街市已經熱鬧起來。
道路兩側,店鋪全開門了。
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氣,一屜一屜摞得老高,白霧繚繞中能看見圓滾滾的糰子。
麵條攤的鍋咕嘟咕嘟翻著滾水,師傅拿著長筷子在鍋里攪動,旁邊幾個大碗裡碼著切好的肉片和青菜,豆腐坊的石磨轉得沙沙響,乳白色的漿水順著磨盤往下淌。
前面還有賣炸貨的、賣湯水的、賣餅子的、賣糕點的,一溜排開。
油鍋里的滋滋聲、案板上的剁肉聲、攤主的吆喝聲、食客的談笑聲混在一起,灌進耳朵。
李滄月停住了腳步。
她好歹是女帝,御膳房什麼精細吃食沒見過?
可眼前這些東西,蒸籠裏白白胖胖的,油鍋里翻著金黃,竹籃里碼得整整齊齊,她一樣都沒見過。
裴觀瀾也停了下來。
道隱宗在中州傳承千年,以清修為主,飲食簡單。
她也算見多識廣。
可此刻看著蒸籠里冒著白氣的東西、油鍋里翻著金黃的吃食,竟然無從辨認。
一名清系長老小聲問旁邊同門:「那白白胖胖的是什麼?蒸熟的?」
同門搖頭:「不知道,沒見過。」
「那油鍋里的呢?」
「……也沒見過。」
「那三角的呢?」
「你能不能別問了,我也不知道。」
清虛已經擠到一個攤子前,踮著腳看蒸籠里的小白糰子。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見了清虛,笑眯眯遞給她一個:「小妹妹,嘗嘗?」
清虛接過,咬了一口。
眼睛立刻亮了。
蝦仁的鮮、筍丁的脆、皮的軟糯混在一起,三兩口吃完,她又跑向下一個攤子。
攤主在後面喊:
「小妹妹,還沒給錢呢!」
顧長生使了個眼色,福伯趕緊上前付錢。
一行人進了街邊一家鋪子。
顧長生挑了張大桌,招呼眾人坐下。
李滄月掃了一眼鋪子裡的陳設。
桌上擺著竹筒,裡面放著筷子,還有小碟子、小碗和一壺不知泡著什麼的茶水。竹筒里的筷子碼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削得光滑,粗細均勻。
顧長生朝掌柜喊了一嗓子:「老周,來一套,每樣都上一份。」
「得嘞,東家。」
沒過多久。
掌柜應了一聲,後廚也忙活起來。
先上來一屜蝦餃。
皮子晶瑩剔透,隱約能看見裡面的蝦仁,擺在小竹籠里,圓滾滾的,冒著熱氣。
李滄月夾了一個,咬開。
筷子停在半空。
鮮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蝦仁彈牙,筍丁爽脆,皮的軟糯和餡的鮮香混在一起。她吃過無數御膳,嘗過山珍海味,卻沒嘗過這樣的鮮味。
接著是干蒸燒賣、叉燒包、糯米雞、豉汁鳳爪……
大大小小的蒸籠、碟子、碗盞擺了滿滿一桌。
裴觀瀾看著面前這桌東西。
她拿起一塊蛋撻,翻來覆去看了看,酥皮層層疊疊,金黃透亮,上面還有烤得微焦的蛋液。
「這是點心?」
「雞蛋做的。」顧長生答。
她咬了一口。
酥皮碎裂,蛋液的甜香在嘴裡化開。
「嗯……好吃。」
清虛嘴裡塞得鼓鼓的,另一隻手還捏著半塊蘿蔔糕。
一名清系長老盯著流沙包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掰開,金黃的餡料從裡面流出來,他嚇了一跳:「這……裡面是什麼?」
「鹹蛋黃和奶做的。」顧長生道。
長老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接著又掰了第二個。
清衡拿起一塊馬蹄糕,翻來覆去地看:「半透明的,什麼東西做的?」
「荸薺。」
「荸薺……還能做這個?」
冷洛泱坐在最邊上,面前擺著一碗艇仔粥。
她慢慢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里有魚片、魷魚絲、花生米、油條碎,混在一起,鮮香綿軟。
李滄月吃了一隻蝦餃,放下筷子,看向顧長生。
「這些東西的做法,哪來的?」
顧長生正在掰叉燒包,頭也沒抬:「我跟他們的東家談過。莊子給鋪子提供場地和製作法子,鋪子每月按流水的一成給莊子。麵粉、大米、菜蔬、肉蛋,全部由顧家莊統一採購,從莊子上的佃戶手裡,或者附近村縣買。」
李滄月手裡的筷子停了一拍。
按流水收一成。
她見過多少鋪子走三成租、五成利的路子,高的甚至抽到七成,商戶被盤剝得喘不過氣。
莊子只抽一成?
還提供場地和法子?
這等於替商戶把最大的門檻跨過去了。
裴觀瀾也聽明白了這背後的帳。
她看著鋪子裡那些衣著樸素,卻吃得起早茶的匠人和商戶。
「這些工人,一個月能賺多少?」
顧長生咽下嘴裡的包子:「鐵匠鋪的學徒工,一天三四十文,匠人師傅一百到一百五十文。煤窯下井的更多一些,算上加班,能拿到兩百文。包吃包住,工錢全是落到手裡的。」
清衡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
他倒吸一口氣:
「三四十文一天……還能天天吃這些?」
顧長生笑了一下。
「準確說,蝦餃一屜兩文,叉燒包一個一文,粥一碗半文。一個工人早上花個三四文,就能吃得飽飽的。」
眾人都露出驚訝神情。
他們看著旁邊桌上那幾個匠人面前堆得老高的蒸籠,沉默了一陣。
眾人從早茶鋪出來時。
前面的清虛已經跑到了街尾,手裡又多了一樣不知從哪個攤子的吃食,朝他們揮了揮手。
裴觀瀾和顧長生並肩走在後面。
「這個莊子,現在有多少人在做工?」
顧長生想了想:「登記在冊的流民有二千四百七十三口,加上原來的佃戶和工匠,總共三千出頭。」
「全都在做工?」
「能幹活的都在做,老人和孩子也有活。」
裴觀瀾眉頭微動。
「老人也做?」
「老人負責挑菜、看爐、分揀煤塊。孩子可以學手藝,年紀太小的,就幫著傳個話、掃個地。」
顧長生語氣平常:「能做工的按工取錢,暫時做不了工的,由莊子供給飯食;誰有手藝,就按手藝拿錢。」
裴觀瀾沉默了一陣。
三千人的莊子,安置了將近兩千五百個流民,並且這些人全都在做工,沒有一個只是吃救濟的。
她看向街道兩側。
鋪子一家接一家,人來人往,騾車拉貨,小販叫賣,孩子們在巷口跑來跑去。
這已經不是一個莊子了。
這是一條完整的街市,靠工坊、鋪子和人流撐起來的商業街。
「這些東西,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顧長生摸了摸鼻子。
「其實不難。作坊生產東西,鋪子負責賣,人流量起來後,更多鋪子自然會找上門來。莊子只要定好規矩、收好租銀、管好治安。」
裴觀瀾偏頭看了他一會兒。
「你要是在中州……」
「中州那地方,容不下我這種人的。」顧長生笑了笑。
「也是。」
裴觀瀾難得沒反駁。
「雲隱山在哪?」
「從莊子往北走二里地。」顧長生朝北邊一指。
裴觀瀾看了一眼正在魚丸攤前跟攤主討價還價的清虛。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