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老,明天咱們去街口那家麵攤試試吧?我剛才看見鍋里燉的肉……」
「出息!剛吃完就想著下一頓?」
「可是真的香啊……」
小弟子一臉委屈。
清虛嚼完手裡的蘿蔔糕,拍了拍掌心上的碎屑,回頭白了他一眼:「……幾點開攤?」
「辰時!」
「那明天辰時在莊門口集合,遲到的自己掏錢。」
幾個小弟子歡呼一聲,差點蹦起來。
一行人出顧家莊北門。
雪後初晴。
溪水還沒凍透,水面冒著細白水汽,從莊子北面的溝渠里往農田方向淌。
「東家!」
「東家,早!」
顧長生沖他們點了下頭。
裴觀瀾素袍下擺拂過田埂上的薄雪,步子不疾不徐。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路,是水泥路,從莊子北門一直延伸出去,盡頭斷在官道邊上,再往前便是泥地。
「鋪到這裡就停了?」她偏頭問了一句。
「後面沒鋪。」
「這邊來往的人少,先把莊子跟官道那段修了,等雲隱山動工以後,估計得再往北延一段。」
顧長生解釋道。
裴觀瀾點頭,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行約兩里。
官道西側的小溪在這一段匯入一道淺谷,谷口立著一棵歪脖子老松,樹皮皴裂,枝杈橫斜,一看就是幾百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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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過老松。
雲隱山出現在眼前。
坡地地勢開闊,向南傾斜。
顧長生看向裴觀瀾。
裴觀瀾站在溪邊,蹲下身,掬了一捧水。
「宗主,水源怎麼樣?」
「冬季不凍。」水從她的指縫裡淌回去,水珠落在水面上,盪開幾圈淺淺的漣漪:「水溫比外面高一些,底下有泉眼。水量也夠,支撐山上的日常用度沒問題,護山大陣的運轉也夠用。」
「誰懂堪輿?」
清衡快步上前一步:「弟子略通一二。」
裴觀瀾甩了甩手上的水,抬手點向坡地正中偏北的位置。
「殿址定在山腳緩坡正中,坐北朝南。主殿正對官道,不設高牆,只設牌樓,弟子下山便可望見莊子。」
清衡掏出隨身帶的簿冊,毛筆舔了舔唾沫,開始記。
「演武場放西側台地。」
裴觀瀾一路走一路交代。
清衡飛速記下,一邊腳下的土。
土層厚實,踩下去不松不軟,地基穩當,溪水從北面繞過來,水量不大,但一年四季不斷流,夠用。
李滄月站在坡地邊緣,目光落在山下的官道上。
她心裡在對照輿圖。
雲隱山在顧家莊北面,卡在官道與莊子之間。弟子下山步行到莊子只需一炷香,莊子往東半日即達京城。
三方聯動,一線相連。
她想起昨夜裴觀瀾在摘星樓上說的話。
半年。
大乾必須長出能對抗四朝的骨頭。
一個超然宗門,一個新興的實業莊園,互相嵌在一起,不是主從,是共生,她需要這條鏈條在聖脈煉化之後迅速運轉起來,一刻也不能等。
過了約莫半炷香。
裴觀瀾從半山腰下來,身後跟著李滄月。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眾人各走各的,隊形鬆散,清虛跟幾個小弟子落在最後面,還在爭論晚上的菜譜,清衡走在裴觀瀾身後,翻著簿冊核對剛才記下的內容。
顧長生與李滄月走在中間。
裴觀瀾忽然偏頭看了顧長生一眼。
「那小子。」
顧長生抬起頭:「嗯?」
「雲隱山建宗之後,莊子離得近,道隱宗弟子下山採買、走動,免不了要和莊子上打交道。規矩得提前立好,別讓弟子擾了莊子的正常營生。」
顧長生笑著說道:
「宗主放心。」
「莊子上的規矩很嚴,誰來了都得按規矩來,道隱宗的弟子也一樣。」
冷洛泱走在隊伍最後面。
「或許在這裡能夠好好生活。」她低聲喃喃。
她一直在觀察。
從顧家莊到雲隱山,從早茶鋪到溪邊選址,她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讓她想起紫霄。
紫霄的皇子們爭權奪利,宗室之間互相算計,冷洛塵為了一個聖疆名額可以隨意收走別人的竹籤、把人推進獸口。
在這裡……
這裡的人在想什麼?
想的是怎麼多打一套鐵犁、怎麼把煤餅的成本再壓低一文、怎麼讓流民能吃飽飯、怎麼給宗門弟子定規矩不讓他們在市場上欺負小販。
她又想起冷洛塵那張臉。
想起他掐著她下巴時說的那句:「廢物的女兒,也是廢物。」
「小洛泱?」
清虛不知什麼時候跑回來了,仰著腦袋看她:「你走那麼慢幹嘛?前面有好玩的!」
冷洛泱收回思緒,扯了扯嘴角:「來了。」
入夜。
顧家莊華燈初上。
跟白天完全是兩副面孔。
主街兩側的鋪子換成了燈籠,紅的、黃的、青的,一串串掛在檐下。
街面上人來人往,大人牽著小孩、老夫老妻挽著手、年輕人三五成群,小販挑著擔子穿行其間,吆喝聲混著笑聲。
街口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
一個說書先生,滿頭白髮,手裡一塊醒木,正拍得啪啪響:
「那帝君一抬眼,毒霧鋪開,方圓百丈全成墨綠!對面聖朝多少人?五百多頭巡獸!帝君不慌不忙,單手掐訣,一招下去……」
「怎樣?」
「全倒!」
醒木一拍。
底下叫好聲炸開。
顧長生默默把頭縮回去。
「怎麼,怕人說書?」裴觀瀾偏頭看他。
「不是怕。」顧長生乾笑一聲,「就是聽著不太習慣。」
道隱宗那些弟子長老從沒見過的場面。
在中州。
入夜之後宗門就關門。
弟子按點歸寢,巡夜的執事到處走,過了時辰還在外面晃的,第二天就得去戒律堂領罰。
可這裡,大晚上的,街上熙熙攘攘,竟沒有一個人出來管。
一個小弟子咽了口唾沫,悄悄扯了扯師兄的袖子。
「師兄。」
「嗯。」
「大乾的晚上,都這樣?」
「不知道,我頭一回出門。」
「那咱們……能去看看嗎?」
師兄的目光飛快瞟了一眼宗主的方向。
裴觀瀾站在街口,素袍被風吹得微微翻動,目光掃過那些拘謹的弟子,淡淡開口。
「去吧。」
十幾個小弟子齊齊抬頭。
「不許擾民,不許生事,不許與人衝突。」
清虛第一個竄出去。
「得令!」
小弟子們歡呼著跟上。
「長老等等我!」
「那個糖人怎麼賣?」
「別擠別擠,我鞋子掉了!」
顧長生看著空蕩蕩的四周,招待著李滄月幾人:「娘子,今天宗主也是走了一天,找個地方休息吃飯。」
李滄月看向裴觀瀾:「師父,你覺得呢?」
裴觀瀾倒是覺得可行。
街角。
一座二層酒樓。
一樓大堂擺滿了方桌,喝酒划拳的聲音此起彼伏。二樓臨街一面是雅間,窗戶開著,正對街心。
顧長生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裴觀瀾坐他左邊,李滄月坐右邊,冷洛泱和清衡陪坐兩邊。
店夥計手腳麻利。
沒一會兒就端了滿滿一桌。
糖醋排骨、清蒸魚、紅燒肉、醋溜白菜、一盆老鴨湯,外加兩壺溫過的黃酒。
「嘗嘗這魚。」
顧長生給裴觀瀾夾了一筷子,「附近塘里養的,今早才撈上來。」
裴觀瀾嘗了一口。
「鮮。」
「大乾物產不算富,但勝在新鮮。沒有那些轉運損耗,東西從地里到鍋里,隔不了半天。」
李滄月端著酒杯,聽著樓下那陣熱鬧。
窗戶正對街心。
台下已經圍了上百號人,叫好聲、鼓掌聲、口哨聲全攪在一起,台上卻只擺了一張圓毯。
「這是做什麼的?」
清衡長老問道。
顧長生往下看了一眼,正要答。
鑼鼓聲忽然響了。
一聲鼓,一聲鑼,夾雜著清脆的銅鈴。
十幾名穿著靛青長裙的年輕女子從台後走出來。
曲響。
所有人身形陡然動了。
動作極其乾脆,手臂掄開,腳步連點,整個人在圓毯上旋了三圈,裙擺甩出一圈靛青色的弧。
然後驟然停住。
腳下踩著鼓點,頓、轉、劈。
每一個動作都卡在鑼鼓的節點上,不差半分。
不同於尋常歌舞的綿軟柔美,動作裡帶著勁,手掌劈出去時有風聲,踢腿時裙擺帶起的氣流能吹動台邊觀眾額前的碎發。
間或夾雜一兩個旋子,人在半空轉過一圈,落地無聲,穩穩踩在鼓點上,引來一陣叫好。
道隱宗的長老們愣住了。
他們哪裡見過?
一曲結束。
十幾個女子收勢,雙掌合十,朝台下微微欠身。
沉寂了兩息。
然後,叫好聲和掌聲同時炸開。
銅錢從四面扔上台,嘩啦啦落了一地,碎銀、銅板、甚至有人扔了個銀裸子上去,在圓毯上彈了兩下滾到角落。
裴觀瀾似笑非笑:
「這舞也是你編的?沒想到你小子這麼會玩。」
顧長生剛喝進一口酒,差點噴出來。
他偷瞄了眼李滄月,急忙解釋道:「不是,宗主誤會了,舞是我跟一個戲班班主商量著改的,原本是大乾南邊一種民間花鼓,我提了點節奏和故事結構上的建議……」
「哦,是嗎?」
裴觀瀾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調侃。
顧長生正經臉。
「肯定不是。」
「這台上十幾個人,全是莊子上的流民。」
「編舞、排練、上台演出,按月拿工錢。台下看戲的人,順帶買茶買酒買吃食。銀子從觀眾口袋流到台子,從台子流到鋪子,從鋪子流到莊子。一個晚上,整條街都在動。」
話落。
不止裴觀瀾,就連道隱宗其他長老都陷入沉思。
「徒兒,你們大乾的根,確實扎得比中州深。」裴觀瀾感慨道。
李滄月抿了一口黃酒,視線越過杯沿。
她看著樓下那些還在往台上扔銅錢的人身上,老老小小,男男女女,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實打實的笑。
夜深了。
台下的人群漸漸散去。
燈籠還亮著。
巷口的那隻黃燈籠在風裡輕輕搖,光暈晃動著,在水泥路面上打出細碎的光斑。
顧長生送裴觀瀾和李滄月出莊。
清虛不知從哪個攤子上冒出來,懷裡揣著一大包吃的,嘴角還沾著糖霜,跟小弟子們揮了揮手,三五成群地往臨時住的地方走去。
莊門口。
裴觀瀾停下腳步。
「明日聖脈煉化,你也來。」
顧長生點頭。
「你是大乾帝君,該站在她身邊。」
裴觀瀾說完,轉身朝臨時住處走去,素袍拖在水泥路面上,腳步不急不緩。
李滄月叮囑一聲:「今晚早些休息。」
「好。」
顧長生看著兩道身影先後沒入燈火里。
鋪子都關了門,只剩門口燈籠還亮著,燈籠底下一隻橘貓蹲在石階上舔爪子,舔完左爪舔右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