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大傢伙們都快點,手腳麻利。」
「都蓋嚴實了?」
「嚴實了,一塊都顛不出來。」
卯時末,天剛亮透。
顧家莊莊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十幾輛騾車一溜排開,每輛車上碼著蜂窩煤,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繩子勒了三道,車把式蹲在車轅旁搓手哈氣。
福伯手裡攥著一份清單,逐車核對數目,嘴裡念念有詞。
核對完最後一輛。
他把清單往懷裡一揣,轉身看見顧長生披著外袍從莊子裡走出來。
顧長生正從灶房門口拿了個饅頭,邊走邊啃。
福伯迎上去:
「少爺,十二車,每車一千兩百塊,合計一萬四千四百塊,都點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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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好了就走。」顧長生咬了一口饅頭,聲音含含糊糊,「別耽擱,東市那邊掌柜還等著。」
「好嘞,少爺。」
福伯應了一聲,朝車隊一揮手。
「啟程!」
騾車一輛接一輛碾過水泥路,車輪咕嚕咕嚕響,雪後的路面上壓出兩道清晰的車轍。
一路過來。
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兩側的枯樹往後退。
車把式甩著鞭子,騾子蹄子踩在凍硬的泥路上,咔嗒咔嗒響了一路。
越靠近京城。
人流量漸漸多起來。
趕早市的菜販挑著擔子,賣柴的老漢背著捆柴,還有幾輛從城外進來的糧車堵在城門口等驗。
騾車魚貫入城。
沿街鋪面陸續開門,早起的攤販在街口支起棚子,蒸籠白氣一縷一縷往上飄。
臨街一間鋪面已經亮了燈。
兩間開面,新刷的白牆,門楣上掛著一塊漆得發亮的招牌。
顧記煤行。
掌柜姓周,四十來歲,精瘦,是福伯從城裡找來的,早年開過雜貨鋪,帳算得利索,身後十幾個力士赤膊挽袖,凍得直搓手,但一個個精神頭足得很。
「來了,來了。」
「掌柜的,顧家莊的騾車來了!」
騾車剛停穩。
力士們一擁而上。
兩人一組,一人搬一人碼,動作麻利。掌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帳冊,搬一車記一車。
顧長生跳下車轅,走進鋪面,櫃檯、秤、帳冊、零錢匣子,一應俱全。
他在鋪面里轉了一圈,掀開後院的門帘看了一眼。
後院庫房很大。
煤餅碼得整整齊齊,油布蓋好,四角壓了磚。
「周叔。」
周掌柜快步過來:「少爺。」
顧長生指了指後院庫房的煤餅:「今天只入庫,不售賣。所有貨品造冊登記,等朝廷告示。誰來問價,一律說不清楚,讓他們等通告。」
「明白。」
「蜂窩煤嚴禁火源靠近。」
「鋪面里不准生明火,後院庫房門口掛一塊牌子,寫上『嚴禁菸火』四個字。」
「是。」
「鋪面留兩個人看守,吃住不離,白天黑夜輪班盯著。」
周掌柜一一記下,筆尖在冊子上飛快地記。
「還有。」顧長生看了一眼後院的煤餅,「今天燒一爐,就擱在鋪面門口,讓路過的人看見效果。」
周掌柜眼睛一亮:「少爺的意思是……」
顧長生點頭:「先讓這條街上的鄰居看看,比什麼告示都好使。」
周掌柜心領神會,轉身安排去了。
顧長生又看了一圈,確認煤餅碼放整齊、油布蓋好,這才轉身出門。臨走前補了一句:「如果有人來鬧事,直接去找玄鴉衛。不用跟他們理論。」
「明白。」
出了鋪面。
沿東市大街往皇宮方向走。
顧長生一頭白髮在晨光底下扎眼得很,沿途百姓不少人多看了幾眼。
剛拐過街角。
「帝……顧公子!」
顧長生回頭。
街邊停著一輛靛藍車簾的馬車,車簾掀開,探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眉眼彎彎,帶著幾分驚喜。
陳錦書。
翠兒也從她旁邊探出腦袋:「顧公子!」
顧長生愣了一下。
不認識。
他這大半年見的人太多了,腦子裡翻了一遍,對不上號。
袖口忽然癢了一下。
一隻墨金色的小蟲從袖口爬出來,六條細腿搭在他手背上,觸鬚抖了兩下。
這隻毒蠱是他煉化萬毒經之後馴養的蟲子,平日裡縮在經脈暗處不吱聲,除非感應到它記過味的氣息。
顧長生低頭瞥了一眼。
小蟲繞著他手背轉了一圈,觸鬚朝馬車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他瞬間明白了。
這是當初在官道上救了他和清虛的人。雖然當時他昏迷不醒,但毒蠱記住了對方的氣息。
顧長生拱手一禮:
「這位姑娘,當初在官道上,多謝相助。」
陳錦書連連擺手:「顧公子客氣了,不過是順路帶了一程,算不得什麼。」
顧長生認真道:
「救命之恩,一程也是恩,顧某記下了。」
陳錦書被他正經的語氣弄得有點不好意思:「顧公子這是往皇城去?」
「嗯,去太廟。」
「巧了。」陳錦書語氣爽利,「今日太廟祭祀,新科進士需列班觀禮,我也正趕著去皇城報到。公子若順路,不如同乘一程?」
顧長生看了一眼日頭。
白髮走在街上確實扎眼,離皇宮還有段距離。
他想了想,點頭應了。
「那便叨擾了。」
上了車,翠兒挪到角落,陳錦書坐在對面,馬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石板路。
「我叫陳錦書,濟州人,進京趕考的。」
顧長生順口問了句:
「考得如何?」
陳錦書臉上浮起笑意,嘴上卻謙虛:「僥倖,中了。」
「名次呢?」
「恩科第七。」
顧長生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恩科第七,他監國期間批過的那份名單,內閣遞上來的前十名冊,他親手翻過,陳錦書,濟州米商之女,策論紮實,思路清晰,是他和李滄月共同圈定的前十之一。
「恭喜。」
陳錦書倒沒察覺異樣,絮絮叨叨講起進京路上的見聞。
顧長生聽著,偶爾應一兩聲。
少頃。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顧長生掀簾下車,正要跟陳錦書道別。
宮門甬道里走出一個人。
黑甲窄刀,腰間掛著玄鴉衛的令牌,他正跟守門禁軍交代什麼事,一轉頭,看見顧長生,腿都沒打彎就衝過來了。
「帝君。」
顧長生低頭一看。
陸七。
比半年前沉穩了不少,肩上的徽記從百戶升到了千戶,腰間的令牌也換成了玄鴉衛統領副手制式。
「起來。」
陸七起身後,目光掃過陳錦書和翠兒,認出是今日入宮觀禮的新科進士,朝她微微頷首:「陳大人,太廟觀禮的班位在左側第三列,禮部的人正在引路。」
陳錦書回了一禮。
「公子,那便在此別過。」
她語氣比方才拘謹了些:「改日若有機會,請公子到濟州會館一敘。」
顧長生點頭。
「一定。」
陳錦書帶著翠兒往太廟方向去了。
宮門前。
顧長生隨口問了句:「墨鴉呢?」
陸七答:「統領在宮內值守。今日是聖脈煉化前的最後一日,宮裡上下都繃著弦。」
顧長生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車方向,陳錦書已經走遠了。
「需不需要屬下跟隨?」
「不用,我去禮部一趟。」顧長生抬腳進了宮門。
太廟偏院。
禮部臨時值房。
祭天台周圍已經布置完畢。
香案、祭器、旗幡一應俱全,青石地面上落了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
禮部官員和工匠來回穿梭。
顧遠山站在偏院廊下。
他手裡攥著一卷禮制流程冊,正跟兩名侍郎交代細節,正二品禮部尚書官袍,緋色衣料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
顧長生走進院子。
禮部眾人紛紛行禮,他抬手讓免了。
顧遠山抬頭看見兒子,先是一愣,隨後眉毛一挑。
顧遠山合上冊子,揮退左右。
父子倆走到廊下角落。
「你怎麼來了?」
「今天聖脈煉化,你該去祭天台,跑禮部來做什麼?」
顧長生湊近:
「爹,蜂窩煤的事,如何了?」
顧遠山臉上浮出一絲古怪的笑:「你娘子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直接讓百官在太廟殿外候著。」
顧長生:「在殿外候著?」
顧遠山忍笑道:「祭祀時辰定在午時,但禮部半個月前就發了通知,百官辰時三刻到太廟外集合,列隊等候。今天這天氣,朔風颳得跟刀子似的,百官在殿外站足一個多時辰,手腳都凍僵了。」
顧長生嘴角抽了一下,接話道:「然後呢?」
「等祭祀開始,太廟殿門一開,裡面十二座煤爐燒得暖烘烘的,保准讓朝堂那群老傢伙一踏進去就感受到什麼叫如沐春風。」
顧長生第一次感覺自家娘子如此腹黑,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李滄月什麼時候學會這種路子了?
登基那會兒。
她處理政務的方式簡單粗暴。
不服就砍,砍完再說,什麼時候開始玩這種先凍後烤、欲揚先抑的套路了?
「絕。」顧長生說。
顧遠山把冊子卷了卷,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得意:「你娘都覺得不錯。昨天還讓幾個好姐妹去府上小聚,圍著爐子看了半天,今早我出門的時候,府上已經來了三撥人,全是打聽爐子在哪買的。」
顧長生問:「娘怎麼說的?」
「你娘說,等朝廷出了告示再說,急什麼。」
父子倆相視一笑。
顧遠山拍了顧長生肩膀一下:「行了,快去祭天台,陛下那邊等著呢。蜂窩煤的事,禮部這邊我盯著,出不了差錯。」
顧長生點頭,轉身朝太廟方向走去。
太廟偏殿。
李滄月一身玄金鳳袍,站在台階最高處,二品武尊的氣息內斂,但站在那裡便自有一股壓人的氣場,裴觀瀾站在她身側,素袍木簪,目光落在遠處太廟殿門上。
顧長生拾階而上,站到她身側。
裴觀瀾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
「來啦。」
「嗯。」
裴觀瀾語氣平淡:「午時煉化,時辰是欽天監定的。你站在這兒,仔細看。」
顧長生點頭,目光落向太廟殿門前的十二座煤爐。
如今,只等時辰。
太廟殿外。
百官列隊等候。
朔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旗幡獵獵作響。
老臣們站在風裡,袍角翻卷,鬍鬚被吹得亂飄,有幾個年紀大的把脖子縮進領子裡,雙手攏在袖中,腳尖在地上跺著取暖。
「這風怎麼越來越大了?」
「都快入冬了,太廟外又無遮擋,能不冷嗎?」
「禮部不是說辰時三刻到嗎?咱們辰時初便來了,這都站多久了?」
「今日祭天是大事,誰敢誤了時辰,老夫現在只盼著祭祀快些開始,進去之後好歹能避一避風。」
「避風?」
「祭天大典期間,百官須按班位肅立,誰也不許擅動。」
「那便站在殿裡凍著?」
「殿裡總比外頭暖和。」
眾人抱怨歸抱怨,祭祀的規矩擺在那裡,祖宗傳下來的禮制,誰敢說一個不字?
「來了!」
太廟前的禮官舉起玉牌,高聲喊道:
「肅靜!」
「祭天大典即將開始,百官各歸班位,文官列左,武官列右,清理衣冠,整肅儀容!」
一陣朔風卷過,幾名老臣齊齊打了個哆嗦。
「這風,真是半點情面也不留。」
午時正。
「咚……」
悠長的鐘聲穿過太廟上空,壓下了所有私語。
第二聲鐘鳴緊跟著響起。
「咚……」
禮官轉身面向殿門,揚聲喝道:「開殿!」
厚重的殿門後。
傳來一陣沉悶的機括聲。
殿門兩側的力士同時發力,門軸緩緩轉動,積在門檻上的細雪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