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脈煉化後的第七日,大乾正式入冬。
京城東市。
天還沒亮透。
街面上還蒙著一層灰藍的冷色,但巷口已經熱鬧起來了。
煤行夥計拉開鋪門,打了個哈欠,探頭往外一看,差點把門板推回去。
「嚯!」
隊伍從鋪門口一直蜿蜒到巷尾。
百姓手裡提著鐵鉗和竹筐,等著煤行換煤,用過的煤渣送回來還能折半文,家家戶戶捨不得扔,全都攢得整整齊齊。
「別擠別擠,按順序來!」
「張叔,我家那爐子昨晚燒透了,今早起來沒火,趕緊給我換一筐。」
「你急什麼,後面排著去。」
「我這不冷嗎!」
「誰不冷?你看看前頭,王婆子天沒亮就來了,排第一個,站了快一個時辰了。」
王婆子回頭瞥了一眼,臉上褶子舒展開:「我家孫子昨夜燒著煤餅寫策論,寫到亥時才睡,今早我給他換一筐新的,中午回來接著寫。你們急,能急得過我們祖孫倆?」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王嬸,你家孫子真去考恩科了?」
「考了!中了!第九十三名!」
煤行夥計拉開鋪門,搬出一筐新煤餅擱在檯面上。
王婆子從懷裡掏出銅板,數了十五枚。
夥計利索地收了錢,又指了指她腳邊那筐用過的煤渣:「王嬸,這筐渣子折你四文,新煤十五文,實收十一文。」
王婆子眼睛一亮:「還能折四文?」
「少爺定的規矩,煤渣別扔,送回來還能燒。鋪子裡統一收,拿去鋪路、摻肥、打坯,都有用處。」
王婆子把四枚銅板收回去,揣進懷裡,拍了拍心口。
四文錢,能買半斤粗鹽,能給孫子買兩個肉包子。
擱在往年冬天,四文錢能幹什麼?
啥也幹不了。
連半筐木炭都買不起。
她把新煤餅往竹筐里一碼,扛起來就走,步伐比來時利索多了。
隊伍後面有人喊:
「周掌柜,聽說煤價又降了?」
「降了。」周掌柜把帳冊往旁邊一擱,「昨兒朝廷剛出的告示,蜂窩煤從每筐三十文降到十五文一筐,一筐二十塊,白天省些,足夠燒上大半個月。」
人群里炸開了鍋。
「十五文?真的假的?」
「周掌柜,這價降得也太快了吧?」
周掌柜笑著擺手:「別急,降價是好事。顧家莊那邊產量上來了,成本壓下去了,價格自然就降了。」
隊伍里有人小聲嘀咕:「這東西越來越便宜,會不會越來越不好用?」
話音剛落。
旁邊一個抱著煤餅的大娘立馬轉身:「你這話說得不對!我家用了半個月,一天比一天暖和,前兩天下大雪,屋裡熱得我都脫了棉襖。你要是不信,自己買回去試試!」
「就是!」另一個大爺跟著附和,「我孫子以前冬天凍得直哆嗦,今年屋裡燒著煤爐,暖和得很,手腳都不凍了。」
周掌柜趁機補了一句:「諸位放心,咱顧記煤行的煤餅,質量只會越來越好,不會越來越差。朝廷派了專人盯著,誰敢以次充好,直接送玄鴉衛。」
煤行對街,一間茶肆剛開門。
掌柜打著哈欠卸門板。
他一抬眼,看見煤行門口那條長隊,嘖了一聲,回頭朝後廚喊了句:「今天又有得忙了,吩咐下去,多燒一壺水,今天人多。」
茶肆里熱氣騰騰。
這是京城入冬後,最尋常的一個早晨。
以前入冬後。
巷口總會蜷著幾個縮在牆角烤火的乞丐,今年一個都沒有。
倒不是乞丐沒了,是顧家莊那邊招了工,只要手腳還能動的,都收了,有工錢,有住處,有熱湯熱飯,比蹲在巷口等人施捨強。
辰時。
皇宮,太和殿。
百官已陸續入殿。
戶部侍郎周恆之站在隊列中,手裡攥著一份摺子,臉色比平時凝重幾分,他入冬以來添了一樁心事,各地報上來的流民統計遲遲沒有匯總,他擔心中間有疏漏。
昨夜他覆核了半夜,確保數字無誤,今日準備呈上。
他左右看了看,旁邊幾個同僚也在翻冊子,有人低聲議論著什麼。
「周大人。」
身後有人叫他。
他回頭一看,是戶部主事李延年。
「大人,今早煤行的摺子您看了沒?」
周恆之搖頭。
「今早煤行呈上來的流水,比上月同期翻了將近兩倍。」
李延年湊近半步,低聲道:「京城周邊幾個州縣的煤行分號,這幾天陸續開張,存貨都快見底了。」
周恆之皺眉:「煤價呢?」
「十五文。」李延年語氣裡帶著點不敢相信,「開售時還是二十文,這個月降到了十五文。聽說顧家莊那邊又擴了兩條生產線,日出煤量翻了一番。」
周恆之沉默了一拍。
十五文一筐。
他記得去年冬天,一筐木炭賣到三十文,好的銀絲炭要一兩銀子,普通百姓買不起炭,只能燒柴,柴價跟著漲,一捆乾柴都要五文。
入冬後。
城郊常有老人凍斃的奏報,地方官報上來的措辭輕描淡寫,他批過不止一次。
如今。
十五文一筐。
「陛下到——」
殿中肅靜。
李滄月從側門入殿,玄金常服,未著鳳冠,二品武尊的氣息內斂,但走進殿門的那一刻,滿殿官員自覺收聲。
她坐定,掃了一眼殿中。
「今日議事,紅袖先報。」
紅袖從側案起身,捧著一份冊子,走到殿中。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朗:
「啟稟陛下,顧家莊蜂窩煤本月預計產出八十萬塊,較上月增長四成。京城及周邊五州普及率超六成。」她翻了一頁:「煤價方面,每筐煤由先前的三十文降至十五文。京城及周邊各州,入冬以來凍斃人數較去年同期下降九成。」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這時。
沈硯洲出列,補充道:「陛下,蜂窩煤的推廣速度超出預期,目前顧家莊煤窯日出煤量已穩定在三千斤以上,第二條生產線正在擴建,預計入春後可再翻一倍。此外,水泥路已從顧家莊延伸至京城東門,官道沿線十幾個村鎮開始模仿鋪路,工部已收到各州呈報的修路申請三十餘份。」
李滄月聽完,微微點頭。
「工部。」
工部尚書謝元朗出列:「臣在。」
「水泥路的推廣,新工署籌備得如何了?」
謝元朗早有準備,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臣正要啟奏。新工署已於三日前成立,抽調三十餘名年輕官員赴顧家莊輪訓,學習水泥配比、預製件模具、蜂窩煤爐砌法、自流水車安裝。學成之後,分派各州指導地方建設。」
「准!」
李滄月坐在御案後,等紅袖念完,平平靜靜掃了一圈殿中。
「諸卿,還有何事要奏?」
殿中無人出聲。
沈硯洲站在內閣班位。
他餘光掃過身後那些面有喜色的官員,心裡門清。
新工署的事,朝會前工部尚書謝元朗拉著他說了半炷香,生怕有人彈劾,說朝廷搞這些匠人之術失了體統。
結果大殿裡沒一個人跳出來。
事實擺在那裡。
凍斃人數降了九成,比任何禮制文章都有說服力。
散朝後。
百官魚貫退出偏殿。
裴觀瀾站在廊下,素袍上落了薄薄一層晨霜,正看著遠處京城百姓家中緩緩升起的炊煙。
李滄月走過去:「師父,看什麼呢?」
「看煙。」
裴觀瀾指向一道道的白煙。
「雲隱山那邊,我今天得去看看,清衡監工,道隱宗主殿地基應該起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那幾個小弟子有沒有偷懶。」
「弟子也去。」
裴觀瀾看了她一眼。
「你這個大乾女帝,一天到晚跟我往莊子跑,朝堂上的事不管了?」
「今日無事。」
李滄月面不改色。
裴觀瀾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沒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