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鴉答得乾脆:
「回住處。」
「明日陛下親臨雲隱山,道隱宗落成,玄鴉衛要提前布防。」
顧長生斜了她一眼。
「休沐三日,你倒好,第一天就給自己找了個班值。玄鴉衛統領果然最盡職,連休沐都事事想著女帝陛下。」
墨鴉面無表情:「休沐歸休沐,差事歸差事。陛下若在雲隱山出事,屬下休三百天也無用。」
顧長生笑了一聲,沒拆穿她。
墨鴉轉身往院子方向走,素白長裙被晚風帶起一角,腰間窄刀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白裙配窄刀,怎麼看怎麼彆扭,可走在莊子的主街上,左右鋪面的燈火映在她身上,倒也不像個殺人不眨眼的玄鴉衛統領。」
顧長生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街角。
趕緊他起身跟了上去。
福伯在院子門口等著。
「少爺,客房已經收拾好了。」
「給墨姑娘安排最裡面那間,安靜。」顧長生把一堆袋子交給福伯,「另外,清衡長老來了沒有?」
「正等著您呢,在偏廳坐著。」
偏廳里點著油燈。
清衡端著茶碗,面前鋪著一張流程單子,見顧長生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
「顧公子,明日流程,宗主讓我跟你過一遍。」
顧長生在對面坐下。
清衡把單子推過來。
「辰時開山門,道隱宗弟子全員列隊,宗主親自主持開山儀典。巳時,陛下車駕到,百官隨行,護國宗門正式立牌。牌匾是陛下御筆,紅綢已經蓋上了,到時候由宗主和陛下共同揭幕。」
顧長生掃了一遍,點了點頭。
「演武場那邊呢?」
「清虛帶弟子做了一套演武,卯時起就排練了三遍,宗主看過,沒挑毛病。」
「清虛排的?」
「她自己編的,說什麼『仙氣飄飄才配得上道隱宗的門面』。」
顧長生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把茶碗擱下。
「行,流程沒問題。」
他頓了頓。
「福伯。」
「在。」
「原本過年準備的那批煙花,拉一批上雲隱山,明日落成,放幾響添個彩頭。」
福伯愣了一下。
「少爺,那批煙花是準備除夕放的……」
「落成大典比過年重要,道隱宗遷來大乾,頭一回正式亮相,放幾響好看。除夕再做便是。」
顧長生擺了擺手,又加了一句。
「另外……」
他語氣忽然鄭重了幾分:「這煙花道隱宗任何人都可以放,但千萬別讓清虛碰。」
福伯沒反應過來。
「清虛長老?」
顧長生盯著他。
「那丫頭什麼性子你不清楚?她要是拿到煙花,能把整座雲隱山點了。告訴她,這是長老該看的,不是長老該玩的。」
清衡在旁邊聽著,茶水差點嗆出來。
他想反駁兩句,但清虛那個性子……確實不好說。
上回莊子裡的灶房起了一回小火,就是那丫頭偷摸拿了個火摺子烤紅薯烤出來的。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
清衡便提起另外一件事情。
「顧公子,還有一件事。」
「宗主交代,明日大典之後,道隱宗第一批外門弟子的招收告示就要貼出去。名額三百,從京城及周邊五州選拔。宗主的意思是,告示由朝廷和宗門聯合署名。」
顧長生想了想。
「聯合署名沒問題,但告示上加一條:五州流民子弟不得因戶籍、族譜不全被拒。」
清衡皺眉。
「這會不會……」
「不會。」顧長生打斷他,「莊子上那些孩子,跟著爹娘從各地逃過來的,有些人連名字都是到莊子之後才取的。他們不比誰差,只是沒人給過他們機會。」
「行!」
「顧公子,那我也回去了。」
清衡拱手告辭,提著燈籠上了山。
顧長生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夜風從山那邊灌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冷氣。
他正要回屋,餘光掃到雲隱山方向,一道身影正沿著山道往上走。
墨鴉。
她已經換回了玄鴉衛的黑色勁裝,窄刀掛在腰間,腳步極輕,正沿著山道逐段查看。
顧長生沒去打擾她,轉身回了屋。
……
涼州。
涼王府。
燈火不多。
夜深,前院只亮著兩盞,廂房那邊的窗紙透出昏黃的光,後院大半在黑暗中沉寂,比起京城顧家莊的燈火連片,這裡冷清得像座廢宅。
書房內。
幕僚站在下首,手裡捏著一封信箋。
「王爺,紫霄那邊又派人來了。」
「條件比上次厚,只要王爺願意讓開涼州走廊,紫霄願擁王爺為皇。」
李玄坐在案後,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搭在額角,像是睡著了,又像是醒著。
幕僚往下講:「這次來的人帶了紫霄聖皇的親筆信,態度放得很低,只說了一句話……」
「說。」
「紫霄要的是涼州走廊的通行權,其餘的事,王爺自己拿主意。」
堂中安靜了一陣。
李玄睜開眼,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向書案上另一份密報。
那是玄鴉衛近日在涼州活動的記錄。
密報上寫得簡短:
涼州外圍三處糧倉陸續入糧,累計超過十萬石。顧記商隊三十七批貨,分不同路線入涼州,每一批都打著「皮貨」的旗號。
幕僚見他看著密報,又補了一句:「朝廷那邊也在動。玄鴉衛的暗樁最近在涼州活動頻繁,顧記商隊一個月內往涼州外圍運了不下十萬石糧草。」
「顧記商隊?」
「顧家莊那個顧?」
「是。」幕僚答,「帝君顧長生的莊子。」
李玄的眼神動了動。
那是他那個好姐姐的男人。
當年他被趕出京城的時候,顧長生還只是個禮部侍郎的兒子,在皇權爭鬥當中沒有半點關係,可後來,這個人一路做到了大乾帝君,去了聖疆之會,拿了三條聖脈回來,把大乾從六國聯軍手裡保了下來。
滿朝文武都在說,大乾帝君是個能人。
一樁樁一件件擺在面前,讓他不得不重新掂量。
如今……
顧家莊的商隊又往涼州運了十萬石糧草。
十萬石。
對於如今抄了許多世家的李滄月來說不算什麼,可對涼州來說,那是天文數字。
涼州一年收上來的稅糧,滿打滿算也就幾萬石。朝廷這些年撥給涼州的糧餉,從來沒超過五萬石。
十萬石糧,是什麼概念?
夠涼州城裡所有人吃上大半年。
李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涼州的寒風灌進來,帶著沙土和凍土的氣味,他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幕僚在後面急聲勸道:「王爺,風大……」
李玄沒理他。
他看著窗外夜色。
涼州城的燈火稀疏,比京城差遠了。
城裡最熱鬧的地方,也就是城東那兩條街,入夜之後很快便暗了,剩下的大片居民區,黑壓壓的一片,連油燈都沒幾盞。
他想起當年被貶出京的那個冬天,也是這麼冷。
李玄關上窗,轉身坐回案後。
「告訴紫霄的人,容本王再想想。」
幕僚應聲退下。
堂中只剩李玄一個人。
他坐在昏暗的堂中,燭火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為皇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