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莊子,墨鴉明顯放慢了腳步。
入冬後的主街比往日更擠。
路面兩側的鋪子全換上了厚冬簾,羊肉湯鍋、砂鍋面、熱酒攤一家挨一家,夥計進進出出,掀起門帘時,白氣裹著肉香往街上涌。
墨鴉起初只跟在顧長生旁邊,偶爾看兩眼,半句話也沒有。
走出不到百步。
她停在一個油鍋前。
鍋里擺著一排切成小方塊的臭豆腐,炸得焦黃。攤主拿竹籤扎了一塊,澆上醬汁和辣椒,遞給旁邊等候的客人。
墨鴉看了半晌。
「這是什麼?」
「臭豆腐。」顧長生介紹道,「聞著臭,吃著香。」
「臭的也能吃?」
「你試試。」
攤主認出了顧長生,手腳麻利地盛了一份:「東家,剛出鍋的。」
顧長生看在眼裡:「吃點?」
「不。」
顧長生不由分說的塞給她。
墨鴉接過竹碗,遲疑片刻,拿竹籤扎了一塊送進嘴裡,外皮焦脆,裡面軟嫩,辣汁和蒜水混在一起。
見墨鴉吃得默不作聲。
顧長生掏出兩枚銅板遞給攤主。
兩人繼續往前走。
顧長生一開始沒當回事。
等走到街尾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墨鴉兩隻手已經提滿了。
左手三隻油紙包,右手兩隻竹簍子,臂彎里還夾著一兜糖炒栗子,手指縫裡勾著一個裝桂花糕的小紙袋。
顧長生嘴角微抽。
「你這是休沐,還是來進貨的?」
「莊子上東西便宜。」
墨鴉說這話的時候,正好一顆栗子從紙兜里滾出來,她眼疾手快一把撈住,順手剝了殼,塞進嘴裡。
顧長生看著她:「你吃得了嗎?」
墨鴉嚼著栗子,面無表情:「放得住。」
顧長生:「…………」
兩人在街角一處賣熱酒的棚子坐下。
棚子不大,四根竹竿撐著一塊油布頂,三面圍著草帘子擋風,只留朝街一面敞著,熱氣在棚子裡盤著散不出去,暖烘烘的。
老闆是個跛腿老漢,拎著銅壺過來,往兩隻粗陶碗裡倒了黃酒,順手擱了碟鹽水花生。
顧長生把栗子兜從墨鴉臂彎里拿下來,擱在桌上。
墨鴉微微皺眉,然後喝了一口。
「不習慣?」
「太甜。」
「黃酒都這樣。」
「你喝吧。」墨鴉把碗推回來,自己伸手去夠那袋滷味。
顧長生接過酒碗,喝了一口,靠在竹椅上,看著街面上來往的人群。
棚子裡熱氣蒸騰。
鄰桌几個腳夫正在划拳,笑聲一陣接一陣。
「休沐三日,不回家看看?」
「回家?」
墨鴉把栗子殼丟進袋子。
「屬下從記事起,就在玄鴉衛了。親生父母是誰,不知道。六歲之前的事,也記不清。」
她偏頭看了一眼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
賣糖人的老頭正給一個小丫頭捏兔子,小丫頭踮著腳,兩隻手扒著攤板邊沿,臉上全是期待。
「要不是陛下把屬下從街上撿回去,屬下大概也活不到今天。」
顧長生就這般聽著。
鄰桌的腳夫又輸了一局,被灌了滿滿一碗,嗆得直咳嗽,旁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棚子外面,有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走過去,紅艷艷的山楂串在竹籤上,在灰白的街面上格外扎眼。
顧長生喝了口酒。
他想起第一次見墨鴉的時候,是在宮裡。
她站在李滄月身後,一身黑衣,腰間掛刀,話很少,但回答任何問題都乾脆利落,絕不多一個字。
那種乾脆,他當時以為是性格。
現在知道了。
不是性格。
六歲的孩子流落街頭,沒有父母,沒有名字,被人撿回去養大,從此只認一個主子,一條命綁在玄鴉衛的令牌上。
這種乾脆,是長出來的。
「玄鴉衛就是我的家。」墨鴉看著顧長生,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樣子。
顧長生看著空碗裡的薑絲,點了點頭。
「那就好好在這個莊子休息。」
墨鴉輕『嗯』一聲,又從袋子裡摸出一顆栗子,剝了殼,慢慢嚼著。
有些事,知道了就行,用不著往下刨。
又坐了一陣。
黃酒喝了大半碗,墨鴉主動開口,把這幾日朝中和軍中的動向簡要說了一遍。
「孫弈清的投擲營已經開訓了。」
顧長生把碗擱下,認真聽。
「從邊軍和各州駐軍中抽調了三百人,全是臂力過人、膽大心細的老卒。目前在西郊大營封閉訓練,三日一測,十日一考。孫弈清親自盯著,淘汰了一批,補了一批,最終定編二百四十人。」
顧長生點頭。
二百四十。
比他預想的少一些,但精兵策略沒錯。
震雷筒的產量擺在那兒,工坊滿負荷轉也就是一天百來枚,鋪開攤子不現實,先練出一支能打的再說。
「另外……」
墨鴉把栗子殼擱下,用手指在桌面上虛虛劃了一下路線。
「第一批糧草十萬石,已運抵涼州外圍三處秘密屯點。第二批十五萬石正在途中,預計開春前全部到位。」
「沿途用顧記商隊名義分批採購,走的是民商路線,未驚動地方官府。涼州方向的暗樁已增至七處,目前傳回的消息……」
「涼王府一切照常,沒有任何異動。」
「沒動靜,不代表沒想法。」
顧長生提醒道。
先帝晚年昏聵,皇權相爭,李玄只是運氣差了些,在奪嫡最要緊的那幾步棋上,一著走錯,滿盤皆輸。
如果他真的就此認命,涼州那塊破地方早就待不下去了,可這些年,涼州雖然窮,卻從來沒出過亂子,也沒向朝廷遞過任何不滿的摺子。
老實得過分。
「涼州走廊接霽雲。」
顧長生緩緩開口。「四朝若來,李玄是第一個被碾碎的人,也是第一個能開門的人。」
四朝聯軍來犯,如果李玄第一個倒戈,大乾所做的努力將化為泡沫。
他沒動靜,不代表沒想法。
可能在觀望,也可能在等價碼,更可能已經和紫霄暗通。
聞言。
墨鴉漫不經心。
「陛下早就防著這傢伙。」
「糧道走涼州,本身就是試探,李玄若動,正好有理由削藩。若不動,就讓他看著大乾的糧草和震雷筒。」
墨鴉咽下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顧長生搓了搓臉。
「得,那我白操心了。」
墨鴉把手裡最後一顆栗子殼丟進袋子,平靜道:「眼下你最應該操心的是,把火銃造出來。」
顧長生:「……」
這話說得。
跟李滄月一個路子。
他算是看清楚了,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屬下,從上到下全是一個德行。
「行吧。」
棚子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街面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比剛才更熱鬧。
墨鴉開始收拾吃完的油紙包。
顧長生站起來。
「回莊子裡還是直接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