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隱山半腰。
清衡披著外衣,從臨時搭建的木屋裡出來。
他朝著山腳下望去。
山下的顧家莊亮著大片火光。
工坊區那邊,爐煙一股接一股往上冒,鍛錘聲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
一陣密過一陣。
旁邊的木屋開了門,一名道隱宗弟子探出腦袋。
「清衡長老,您也沒睡?」
「出來走走。」
弟子順著他的視線往山下看。
「那邊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停?」
「顧家莊的工坊,聽說在趕一批活兒。」
「長老,咱們要不要去問問?」弟子披著衣裳走過來,聽了一會兒,臉上多了幾分擔憂:「這麼晚了還燒爐子,萬一走水,風一吹,整個莊子都得遭殃。」
清衡抬手擺了擺。
「道隱宗不管莊子上的事。」
「宗主有令,各守本分。雲隱山歸道隱宗,山下歸顧家莊,誰也別把手伸得太長。」
「弟子只是擔心。」
「擔心也不用你去管。」清衡看了他一眼,「莊子有自己的巡夜隊,還有專門看火的人。人家辦事有章程,用不著咱們指點。」
弟子哦了一聲,轉身去查看堆料。
清衡卻沒動。
莊子裡的燈比往日多了一倍,工坊外還不時有人影走動,明顯不只是趕製幾件農具。
他看了片刻,最終還是收回視線。
「告知巡邏弟子,今夜巡視多關注,免得下面出什麼岔子。」
「是。」
……
黎明前。
工坊旁邊的夜宵灶開火了。
兩口大鍋架在灶上,一口煮麵,一口燉骨頭湯。
莊子自己軋的鹼水面粗得很,下鍋滾上兩回,撈進大碗,再澆一勺油渣醬鹵,骨頭湯已經熬了半宿,起鍋前撒上蔥花,香氣能飄出去半條街。
剛換班的匠人端著碗,圍著爐子蹲成一圈。
沒人閒聊。
忙了一夜,肚子早空了。
四周全是吸溜麵條的動靜。
一個年輕匠人連湯帶面扒了個乾淨,把碗往灶台上一擱:「老周,你這湯比我家婆娘煮的還稠。」
灶上的老周頭也不抬。
「那是你婆娘捨不得放骨頭。」
周圍幾個人憋不住,低頭笑了起來。
年輕匠人不服。
「我家每個月肉錢可不少。」
「那你得回去問問,肉都進了誰肚子。」
「還能進誰肚子?我家婆娘,我家老娘,我三個娃……這麼一算,好像確實沒我的份。」
周圍幾個人總算忍不住笑出聲。
年輕匠人還想爭兩句,老周已經抓起大勺。
「還吃不吃?」
「吃。」
「吃就拿碗,廢話不少。」
年輕匠人立刻把碗遞過去。
顧長生也端著一碗麵,蹲在爐邊吃。
他拿筷子攪開醬鹵,夾起一大口面塞進嘴裡。
周圍沒人覺得奇怪。
東家蹲灶邊吃飯,在顧家莊早就不是稀罕事。趕上忙的時候,顧長生吃得比匠人還快,吃完放下碗就去工坊。
福伯從工棚里出來,在他旁邊蹲下。
「少爺,砂芯法已經開始上手了。」
「鄭老頭那邊按爐記錄,爐溫、澆築時辰、冷卻時間,全寫在冊子上,後面幾根管子的成色,一根比一根好。」
顧長生嚼著面,點了點頭。
福伯壓低嗓門。
「火藥配方那幾名匠人也安排好了,地方選在莊子西側的舊磨坊。周圍空曠,離住人的地方遠,明早便開工碾藥。」
「碾盤和篩子用什麼做的?」
「鐵的,結實。」
顧長生筷子停在碗邊。
「不行,換掉。」
福伯怔了怔。
「鐵的不能用?」
「跟火藥沾邊的器具,一律不准用鐵。」
顧長生把嘴裡的面咽下。
「碾盤換石頭,篩框和鏟子用木頭,細小工具用銅。工人進去之前,身上的鐵器全得摘掉,鞋底不准釘鐵釘。」
「再單獨做一套工服,不要帶鐵扣。」
福伯聽得滿臉嚴肅。
「是怕有人偷配方?」
「怕炸。」
顧長生用筷子點了點碗沿。
「鐵器互相磕碰容易出火星,火藥碰上火星,整座舊磨坊都得上天。」
福伯臉色一變。
「磕碰出火星?」
「差不多,就是摩擦起火。」
顧長生沒往細處解釋:「讓鄭老頭單獨定一套規矩。火藥分開碾,分開篩,最後再混。一次不能放太多,工坊里嚴禁明火,連火摺子都不准帶進去。」
「人進去前,先搜身。」
「每個時辰給地面和院子灑水壓塵,別讓屋裡太干。」
福伯越聽越嚴肅。
「少爺,這東西真有那麼容易炸?」
顧長生朝存放震雷筒的方向指了指:「那幾枚木筒里裝的只是幾斤藥。倉庫里要是堆上幾百斤,一旦起火,整個工坊都得飛。」
福伯把這些全記下。
「老奴天亮就去辦。」
「別等天亮。」
顧長生低頭喝了口湯:「現在去找鄭老頭,工人可以晚兩個時辰上工,規矩沒定好之前,一兩火藥都不准碾。」
福伯應下,匆匆去了鐵匠鋪。
旁邊幾個匠人聽見了一耳朵,卻沒人打聽。
莊子規矩里有一條。
東家不讓問的東西,別瞎問。
年輕匠人抱著第二碗面湊過來。
「少爺,您這碗涼了吧?要不讓老周給您換一碗?」
顧長生嘗了一口。
「沒事,能吃。」
臘月過半,年關將近。
顧長生這一個月幾乎沒怎麼著家。
雲隱山主殿封了頂,配殿起了牆,演武場夯土完工,道隱宗弟子分班輪訓,清衡監工,一切步入正軌,鐵匠鋪三班倒日夜趕工,鄭老頭帶著徒弟攻堅槍管,砂芯法改良後廢品率從七成降到了四成。
顧長生兩邊跑。
白天在雲隱山看工地,晚上去鐵匠鋪盯槍管。偶爾回宮,還得陪李滄月批上兩個時辰的摺子。
清虛跟著他跑了兩天,第三天便不肯去了。
她給的理由也很充分:
「我是道隱宗長老,不是你家監工。」
說完,她轉頭帶著幾個小弟子去了顧家莊的羊肉湯鋪。
臘月廿三。
小年。
顧長生在雲隱山主殿裡,與清衡敲定年後招收第一批外門弟子的章程。
「第一批不宜多。」
清衡翻著名冊。
「道隱宗剛遷來,人手不足,收太多人教不過來。我的意思是先招三百,十二歲到十八歲,不論貧富,但來歷和品行需要核驗。」
顧長生拿筆劃掉一個條件。
「家世調查可以做,別把流民子弟擋在門外。」
清衡看了一眼被劃掉的那行字。
「宗門收徒,總得查清來路。」
「查來路和卡出身是兩碼事。」
顧長生把章程推回去。
「你想收什麼樣的人?」
「聽話,懂規矩,天賦好。」
「莊子裡的流民孩子也聽話,也懂規矩。至於天賦,沒測過,誰清楚好不好?」
清衡捋了捋鬍鬚。
「你倒是挺護著他們。」
「他們在莊子做工,喊我一聲東家,我不護著,讓誰護著?」
兩人正商量,福伯派來的人跑上山。
「少爺,莊子來了客人。」
「誰?」
「說是玄鴉衛的。」
顧長生擱下筆,起身下山。
顧長生下了山,走到莊口的時候腳步一頓。
遠遠便看見一道身影立在老槐樹下。
與平日截然不同。
往日那身黑色勁裝不見了,換成了素白長裙,料子普通,裁得利落。腰間依舊掛著窄刀,頭髮簡單挽在腦後,耳邊落著幾縷碎發。
顧長生看了兩遍才開口。
「墨姑娘?」
墨鴉微微欠身:「帝君。」
「……你這是休沐?」
「陛下准了三日。」
顧長生打量她兩遍,認識墨鴉這麼久,頭一回見她穿黑衣以外的顏色。
墨鴉面無表情:「看什麼?」
「認識這麼久,頭一回見你穿黑色以外的衣裳。」
墨鴉低頭看了看白裙。
「紅袖選的。」
「挺好。」
顧長生側身讓開路。
「走吧,進莊子說。外頭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