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朔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老人家裹著厚棉袍,腳底下踩的是入冬前新鋪的水泥路,硬邦邦的,不打滑,比往年走泥路強了不止十倍。
福伯先去鄭老頭家。
鄭老頭正和自家婆娘在爐子旁邊啃饅頭。
「福伯,大冷天你怎麼還過來?」
福伯搓了搓臉:「老鄭,少爺發話了,從今晚起煉鋼爐子兩班倒。」
鄭老頭把饅頭往嘴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渣。
「白班照常?」
「白班照常,晚班的人這會兒就得上手。」福伯把手裡的燈籠往牆上一掛,從袖中摸出一張簡圖,「工錢雙倍算,夜宵灶上已經備好了。」
鄭老頭接過圖看了一眼。
他不識字,但顧長生的簡記符號他能看懂,圓圈代表爐子,橫線代表時間,箭頭代表交接方向。
「行,老朽這就叫人。」
福伯又往煤窯方向去了。
半個時辰不到,工坊區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
一共四十來號。
大多數人已經睡下了,被叫起來的時候被窩才剛暖好沒多久,但沒有一個抱怨的,顧家莊的規矩擺在那兒。
東家給工錢厚道,活兒緊的時候加個班,誰也不會說二話。
福伯站在人群前頭,清了清嗓子。
「少爺說了,從今晚起煉鋼爐子兩班倒,白班的人照常,晚班的人這會兒就得上手。工錢按雙倍算,夜宵灶上已經備好了。」
人群里炸開了鍋。
「雙倍工錢?」
「真的假的?」
「那一個月不得多賺兩三兩銀子?」
「福伯,您這話當真?」
福伯板起臉:「我什麼時候跟你們說過假話?」
眾人嘿嘿笑。
有人已經在搓手了,盤算著這個月能多掙多少。
一個煤窯的老礦工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雙倍工錢,加上夜宵,再加上這個月本來就有的滿勤獎,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福伯沒給眾人太多高興的時間。
緊接著……
他往下安排。
「鄭老頭,從學徒里挑幾個機靈的,單獨拉一隊,專攻槍管試製。」
鄭老頭叼著煙杆,應了一聲。
「其餘人按工序分成三組,炒鋼組、鍛打組、模具組。」
福伯從袖中摸出那張簡圖,朝眾人亮了亮,然後往牆上一貼:「各組各管一段,箭頭指哪兒,活兒就往哪兒送。交接的時候對圖對時辰,誰也不許耽誤。」
眾人湊上去看那張圖。
說實話,大多數人看不懂。
可福伯安排得細,誰在哪一組、幾點上工、跟誰交接,說得清清楚楚,照著做就是了。
人群散了,各自去準備。
福伯正要走,想了想,又折回來。
他把那張圖從牆上揭下來,重新貼到工坊大門口,那裡進進出出的人最多,每天都能看見。
顧長生原本說的是兩班倒。
福伯自作主張拆成了三班。
每班四個時辰,提前半炷香交接。
理由很簡單,兩班倒太累,人扛不住,四個時辰一換,人能輪開,也有時間吃飯歇息。
排班表貼出去的時候,鄭老頭叼著煙杆走過來看了一眼。
「三班?」
「少爺說的兩班。」福伯頭也沒回,拿炭筆在排班表上勾最後一欄。
「那你寫三班?」
「老奴在顧府管了三十年下人,知道一個理,人不是鐵打的,您要他們拼命,就得讓他們歇夠了再拼。」
鄭老頭咀嚼著這句話。
他把煙杆從嘴裡抽出來,在鞋底磕了磕。
「你安排便好。」
隨後,他走向人群,指著其中的幾個年輕學徒:「點到名的跟我走,沒點到的聽其他老師傅安排。」
他點的那幾個,全是跟了他兩三年的老學徒,手藝紮實,腦子活。
沒過多久。
鐵匠鋪的爐膛重新燒了起來。
火光透過窗紙映出去,在莊子外的水泥路面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
鄭老頭站在爐前,手裡的長柄鐵棍一刻不停。
「再加一鏟炭。」
「風箱別停。」
「那鍋鐵水差不多了,準備出料。」
幾個徒弟圍著爐子轉,各干各的,井然有序。
炒鋼組的匠人輪流上陣,一個攪累了,下一個頂上,鐵棍在手與手之間交替,爐溫絲毫不降。
第一爐鐵水倒進模具的時候,鄭老頭親自掌勺。
但冷卻後敲開模具。
鄭老頭卻發現管壁厚薄不均,內壁粗糙,用手指一摸全是疙瘩。
「不成,差得遠。」
他把廢管往地上一扔,踢了一腳,鐵管骨碌碌滾出去,撞在牆角,發出一聲鈍響。
旁邊學徒小心翼翼地問:「師傅,哪出問題了?」
鄭老頭把廢管撿起來,對著火光看內壁。
「鋼水進去的時候溫度不夠,流到中段就凝了,前粗後細,壁厚不均,廢了。回爐。」
學徒湊過來看。
果然。
「那今晚白幹了?」
「誰跟你說白干?」鄭老頭把廢管丟進廢料筐,「每一根廢的,都是下一次的師傅。再來。」
幾個學徒趕緊跟上,加料的加料,拉風箱的拉風箱。
西側小工棚的燈火,一夜沒滅。
顧長生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他披著外袍站在工棚門口,白髮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裡提著一盞小油燈,看了有一陣了。
「老鄭,卡在哪了?」
鄭老頭把管子遞給他:「少爺,管壁倒是勻了,可內壁還是粗糙,打磨也打磨不平。」
顧長生湊到眼前看了一會兒。
他一下就看出了鄭老頭他們遇到的難題,受熱不均、再加上鋼水流動不均,導致造成內壁毛糙及局部壁厚偏差。
顧長生從袖中摸出一根鐵條,遞給鄭老頭:
「以鐵條確定尺寸,將烘乾的砂芯固定在模具中央,合模後澆入鋼水,待澆築冷卻後,把砂芯敲碎清理出來。」
鄭老頭端詳了一回。
忽然。
他眼睛一亮。
「少爺,用細砂代替簡直神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以前看別人做過。」顧長生含糊帶過。
其實就是在以前晚上睡不著,在網上看鑄造車間的助眠視頻里提及到的芯杆鑄管,抽芯法,基本操作,但這個沒法解釋,他也沒打算解釋。
鄭老頭看著砂芯,越看越覺得有門。
「老朽試試。」
顧長生親自過來指導,消息很快傳遍了工坊。
見他用細砂和黏土製作砂芯,就給鄭老頭指出了新路子,幾人紛紛把手裡的活交給徒弟,湊到模具邊上。
「都別擠,給爐子留地方!」
第二次澆築。
鄭老頭把砂芯導入模具中間,外面裹了一層細砂,鋼水澆進去,等冷卻之後把砂芯敲碎清理出來。
模具敲開。
管壁光滑了很多,雖然離無縫還差得遠,但至少不是疙瘩壁了。
「這根,能開孔試一下。」
這一嗓子喊出來,圍在旁邊的人全擠了上來。
「我看看!」
「內壁真平了不少!」
「管壁也勻,前後沒差多少!」
「這法子好!再改兩回模具,肯定還能更順!」
一個老師傅捧著鋼管看了又看,滿臉興奮:「原來管子還能這麼鑄。少爺這法子能省不少打磨工夫!」
「先別急著夸。」
顧長生接過鋼管,對著火光仔細檢查。
「這一根只能算有了樣子。」
「把尺寸、爐溫、澆築時辰全記下來,哪一處厚,哪一處薄,也得記。下一爐接著改。」
眾人齊聲應下。
方才接連煉廢一堆管子,工棚里的氣氛多少有些發悶,眼下看見成品,幾個熬了一夜的老匠人全來了精神。
顧長生走到案邊,拿起那根管子對著火光看了看。
「老鄭,開孔。」
鄭老頭應了一聲,招呼學徒過來幫忙,鑽火門、修整管口、打磨內壁……一道道工序下來,已經是三更天。
「通了。」
顧長生看著那根管子。
第一根槍管的雛形,就這麼出來了。
鄭老頭把管子遞給他:「少爺,這東西……真能用?」
顧長生把管子托在掌心,又掂了掂分量:「等到時候,將其他零件組裝起來,試射不就知道了。」
工棚里頓時響起一片應和聲。
「再開一爐!」
「都愣著幹什麼?」
「少爺已經把路指出來了,今晚誰也別掉鏈子!」
「下一爐,咱們打根更好的!」
方才還壓在眾人頭頂的沉悶一掃而空,加炭的、拉風箱的、整理模具的,各自奔向工位,動作比先前快了不少。
爐火燒得更旺,鍛錘聲接連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