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恆心神緊繃到極致時,陳杰忽然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很輕,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
「恆兒。」
陳杰的聲音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溫和。
「你是朕長子,朕看著你出生,看著你長大。
你小時候,體弱多病,朕曾抱著你,在太和殿前看了一夜的雪,就因為你吵著要看『天亮』。」
陳恆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恍惚。
那段記憶,早已埋藏在歲月深處,此刻被提起,竟讓他鼻尖一酸。
「後來你好了,朕教你讀書,教你習武,教你治國。你學得很認真,朕很欣慰。」
陳杰繼續說著,語氣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朕讓你監國,是信你,也是……在選你。」
陳恆身體微微顫抖,這次不是裝的。
「可你讓朕失望了。」
陳杰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平淡
「不單因為你謀逆,謀逆的皇子,歷朝歷代都有。
朕失望的是,你用的手段,太蠢,太急,太讓朕看不起。」
「你以為掌控羽林軍,勾結妖道,就能成事?你以為朕老了,糊塗了,就任你擺布?」
陳杰搖頭。
「恆兒,你太小看朕,也太小看這江山了。」
陳恆低下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滲出,染紅了袖口內襯。
是羞愧?是憤怒?是怨恨?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不過。」
陳杰話鋒又是一轉。
「你終究是朕的兒子。
廢你太子之位,囚你於此,是國法,是給天下人的交代。但父子之情……朕沒忘。
我很想讓你母親善終,可,不行。
陳恆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死死盯著陳杰。
母妃!那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最不能碰的逆鱗!
陳杰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朕與她夫妻數十載,她走時,朕心裡也不好受。
但她教子無方,縱你行兇,有取死之道。
朕賜她體面,已是顧念舊情。」
「體面……」
陳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如破鑼。
「是,體面。」
陳杰點頭。
「總比押赴刑場,千夫所指,遺臭萬年要好。」
陳恆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眼中恨意幾乎要溢出來,但最終,他還是緩緩低下頭,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父皇說得對……是兒臣……連累了母妃……」
他聲音哽咽,淚水再次湧出,這次似乎多了幾分真情實感。
陳杰靜靜看著他哭泣,沒有安慰,也沒有打斷。
待他哭聲漸歇,陳杰才緩緩道:
「今日朕來,是想告訴你。
只要你安分守己,真心悔過,在此了此殘生。
朕可以保你衣食無憂,可以讓你妻女平安。
甚至若你真有誠心,若干年後,朕或許會考慮,讓你換個稍好點的地方。」
陳恆身體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陳杰。
父皇這是……在給他希望?
是試探?
還是真的……一絲殘餘的父子之情?
他心中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很可能是陷阱,是父皇在引他露出破綻。
但情感上,那絲「希望」的微光,又讓他忍不住動搖。
安穩度日,誰又想死?
誰又想永遠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
「父皇……」
他聲音顫抖,眼中淚水混雜著複雜的情緒。
「兒臣……兒臣真的知錯了……兒臣願在此終老,日日懺悔,只求父皇……開恩,善待兒臣妻女……」
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被「感化」,願意放棄一切,只求苟活。
陳杰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點頭。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惟願父皇萬壽無疆,不要因為兒臣日夜叨擾。」
「嗯。」
陳杰轉身,似乎準備離開。
陳恆心中長長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成功了?瞞過去了?父皇真的只是來看看,順便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然而,就在陳杰即將踏出鐵門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用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聲音,問了一句:
「對了,恆兒。
你修煉的魔功叫什麼?」
聲音很輕,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結冰的湖面。
但聽在陳恆耳中,卻不啻於九天驚雷!
「轟!!!」
大腦一片空白,血液瞬間凍結,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停止跳動。
全身的力氣,在那一剎那被抽空,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父皇……知道了?
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
等等!
陳恆猛地驚醒。
是了!
父皇從一開始就在演戲!
他早就發現了!
故意不說。
就是在等他主動袒露心扉。
可自己終究是錯付了。
陳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眼中最後的僥倖、偽裝、卑微,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沙堡,瞬間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無法掩飾的驚駭與絕望。
陳杰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對他。
此刻的皇帝,臉上再無絲毫溫和,也無之前的平靜審視。
他的眼神,如萬載寒冰,如無底深淵,冰冷,漠然,帶著一種洞悉一切、俯瞰螻蟻的絕對威嚴。
「你以為能瞞得過朕?」
陳杰的聲音,依舊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陳恆心頭
他每說一字,就往前一步。
陳杰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好大兒。
他抬起手,指尖一點白金光芒亮起。
雖只米粒大小,卻散發著聖潔、威嚴的光輝。
正是「無量光」神通雛形。
「此光,對一切陰祟、邪穢、魔道氣息,最為敏感。」
陳杰指尖光芒對準那「污跡」,光芒微微顫動,竟自發地明亮了一絲。
「方才靠近它時,這裡那微弱的魔氣,在朕這神通『無量光』感應下,清晰得如同黑夜明燈。
朕一直在等你坦白。
可你終究是執迷不悟啊。」
陳恆如遭雷擊,渾身癱軟,再也支撐不住。
「噗通」一聲跌坐在草蓆上,面無人色。
原來如此!
原來父皇早已掌握了能勘破魔氣的手段。
自己的一切偽裝,在父皇眼中,恐怕如同小丑演戲,拙劣可笑!
可笑自己還自作聰明,以為瞞天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