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里克子爵的熱情招待下,陳杰在艾德勒堡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艾德勒堡的宴會廳並不算大,卻處處透著一股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
四面石壁上掛著幾幅褪色的織錦掛毯,描繪的是古代騎士獵龍的場景。
燭台是黑鐵鑄成的。
上面插著的蠟燭散發出溫暖而柔和的光,將整個廳堂映照得如同浸泡在蜂蜜中一般。
長桌是整塊橡木製成的,桌面上深深淺淺的刀痕與灼痕都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
陳杰被安排坐在埃里克子爵的右手邊。
這個位置在北方貴族的禮儀中,意味著主人將客人視作平等的朋友。
「艾倫法師,請嘗嘗這個。」
埃里克子爵指著僕人端上來的第一道菜。
那是一隻碩大的陶盤。
盤中盛放著切成厚片的肉。
肉色深紅近乎紫黑。
表面淋著琥珀色的醬汁。
熱氣騰騰地散發著一種混合著藥草與野味的濃烈香氣。
「岩殼獸的裡脊肉。」
埃里克子爵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這東西只有北境灰脊山脈深處才有,皮糙肉厚。
平日裡縮在岩洞裡一動不動,獵人們得鑽進去把它拖出來。
但它的肉質緊實,用赤松針和野蜂蜜醃製三天,再以慢火炙烤,便是北境最地道的待客菜。」
陳杰用銀叉叉起一片送入口中。
肉質確實緊實得出奇。
咀嚼時需要費些力氣,但每一口咬下去,肉汁便混合著松針的清苦與蜂蜜的甜潤在舌尖炸開。
「怎麼樣?」
坐在對面的一個年輕人開口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期待。
這是埃里克子爵的長子,名叫康拉德。
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
一頭亂糟糟的棕色短髮,身材壯實得像頭小牛犢。
臉上還帶著少年人未曾被世事打磨過的稜角。
他穿著一件略顯緊繃的禮服,顯然平日裡並不常做這樣的打扮,時不時就要扯一下領口。
「很有意思。」
陳杰如實回答。
「我在南方從未嘗過這樣的風味。」
「南方的東西太軟了。」
康拉德毫不客氣地評價道,隨即被他身旁的妹妹在桌下踢了一腳。
那位少女名叫莉安娜,十六七歲的模樣,與她哥哥截然不同。
一頭柔順的淺金色長髮編成辮子垂在肩側,眉眼間是尚未完全長開的青澀。
她踢完哥哥之後,面不改色地放下刀叉,對陳杰露出一個端莊得體的微笑。
「艾倫法師見諒,我哥哥的意思是,北境的飲食風格確實與南方差異較大。」
她的聲音清脆而平穩,措辭禮貌周到,顯然受過良好的教養。
「不知法師是否習慣北境的氣候?
十月之後,這裡夜間的風已經帶霜了。」
「勞莉安娜小姐關心,我備了厚衣。」
陳杰含笑回應。
第二道菜上來了,是北境特產的冰湖鱒魚。
這種魚只生長在雪山融水匯聚成的冰湖中。
肉質瑩白如雪,幾乎呈半透明狀。
僕人在每人面前放了一隻小小的石盤。
石盤底下鋪著燒得滾燙的鵝卵石。
鱒魚薄片就鋪在石面上。
遇熱即熟。
邊緣微微捲起。
散發出一種清冽的、仿佛能讓人聞到雪山氣息的鮮香。
「這道菜講究快。」
埃里克子爵親自示範,用銀鉗夾起一片魚放在陳杰面前的石盤上。
「看見魚肉邊緣變白就立刻入口,再慢三分,鮮味就散了。
北境有句老話,雪山湖的鱒魚,等不得猶豫的人。」
陳杰依言照做,魚肉入口的瞬間幾乎不需要咀嚼,舌尖一抿便化開了,唯余滿口清鮮。
「父親,您又開始了。」
莉安娜抿嘴笑了笑,轉頭對陳杰解釋道。
「艾倫法師有所不知,北境人吃飯時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每一道菜,都必須由主人先講一個與之相關的故事或者諺語,否則就是對客人的怠慢。
這是當年開拓騎士時代傳下來的習俗。
那時候食物短缺,每一口肉都來之不易,所以要用故事來讓吃飯這件事變得鄭重。」
「原來如此。」
陳杰點頭。
「這倒是個很好的傳統。
每一粒穀物都來之不易,灑滿了農民辛勤的汗水。
再怎麼鄭重對待都不為過。」
「好什麼呀。」
康拉德在一旁嘟囔。
「我小時候餓得肚子咕咕叫,父親還在那邊講什麼這頭野豬是在哪片林子獵的,追了它整整三天之類的話,講完的時候菜都涼了。」
埃里克子爵瞪了兒子一眼,但眼底並無真正的怒意,反而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慈愛:
「你這小子,從小到大就只知道往肚子裡塞東西,什麼時候能學會品味食物之外的東西?」
「食物之外的東西不就是下一頓飯嗎?」
康拉德理直氣壯地反問。
這話把桌上的人都逗笑了,連站在一旁侍奉的老管家都忍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
陳杰看得出來,這位長子雖然粗豪直率,但天性純良。
埃里克子爵對這個兒子的不滿,多半也只是一位父親對繼承人的殷切期望所帶來的苛責。
接下來的菜餚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
每一道菜,埃里克子爵都會講一段與之相關的掌故。
子爵夫人始終安靜地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極少開口,只是偶爾用溫柔的目光掃過丈夫和孩子們。
晚宴進行到尾聲時,僕人們端上了最後一道餐後飲品,北境特產的霜酒。
這是一種用雪山漿果釀造的高度酒。
盛在小小的銀杯中,酒液呈深紫色。
入口時冰涼清甜,但滑入喉嚨後卻會猛然炸開一股滾燙的熱意,仿佛有一團火焰從胃裡燒遍四肢百骸。
據說北境的獵人們在寒冬進山之前,都要喝上一小杯霜火酒,那股從內而外的熱意能支撐他們在風雪中走上整整一天。
陳杰喝了一口,只覺得那股冰火交加的奇異感覺確實令人難忘。
他放下酒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餐桌。
康拉德已經喝得有些臉紅,正跟老管家低聲爭論著什麼。
莉安娜用指尖輕輕轉動著面前的銀杯,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中閃著若有所思的光芒。
埃里克子爵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滿足而微醺的笑意,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而海倫娜夫人,正隔著滿桌的殘羹與燭火,靜靜地看著她的家人。
很溫馨的一幅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