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站在山脊上,望著那沉睡的龐然大物,沒有動彈。
片刻後,他緩緩蹲下身來,從行囊中取出一塊布,鋪在地上,將魔杖橫在膝前,開始冥想。
他要在這裡等到合適的時機。
等待教會追兵抵達,然後再進入霧中。
讓百首神孽替他對付那些追獵者。
如果神孽沉睡得太深,他不介意親自丟一顆火球進去,喚醒它。
他閉上眼睛,嘴角勾出一個弧度,那笑容在灰色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冷。
「來吧。他在心底說。讓我看看,你們教會千年積累的底蘊,夠不夠餵飽一個能與神明爭鋒的怪物。」
七名傳奇,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了目的地。
為首的是一個名叫奧德里克·格雷文的老人。
他看起來約莫六十歲,身材精瘦,一頭銀灰色的短髮齊整地梳向腦後,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瞳孔呈現出一種如同風化岩石般的灰白色。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皮甲,皮面上布滿細密的劃痕和磨損,腰間掛著一柄沒有鞘的長劍。
那柄劍的刃口泛著一種冷淡的藍光,仿佛在無數年的使用中被磨得只剩下最純粹的金屬質。
大陸上最令人畏懼的劍士之一。
三十年前便已踏入傳奇。
他的身後,跟著另外六人。
來自北方孤塔的中年女法師弗雷亞。
魔槍哈根,身形高大魁梧,肩扛一桿通體漆黑的戰槍,槍尾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痕。
老祭司諾頓。
還有兩位沉默的、看不出年齡的男女,穿著一模一樣的灰袍,如同兩尊行走的石像。
最後一位是一個青年模樣的男子,面容俊美,穿著考究的深藍色綢袍,腰間佩著一柄細劍。
他們穿過風化的大地,在灰色的天穹下找到了那道裂縫。
裂縫懸在一塊突出的岩壁前,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邊緣閃爍著暗淡的金色光芒。
奧德里克第一個側身邁了進去。其他人依次跟上。
入目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極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團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霧靄矗立在大地上,那霧氣遮蔽了天光,宛如一片挪動著的陸地。
隱約可以看到,霧氣中有無數模糊的頭顱輪廓在緩緩起伏,像一片涌動的灰色海洋。
透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古老與瘋狂。
弗雷亞的臉色在見到那片景象後變得更加蒼白。
她的法杖握得緊了緊。
哈根默默地將長槍從肩上放下,槍尖杵在地上。
「那是什麼?」
青年男子收起嘴角的笑意,聲音難得帶上了幾分認真。
諾頓望著那片黑霧,聲音很低:
「百首神孽。傳說它有一百個頭顱,砍掉一個再生一個。」
弗雷亞的聲音帶著一絲寒霜:「很聰明,把自己藏到了百首神孽的地盤上。」
奧德里克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方那片黑霧。
灰白色瞳孔中沒有畏懼,也沒有衝動,只有一種深沉而長久的審視。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他在用百首神孽做盾牌。」
哈根冷笑一聲:「那我們就不追了?」
奧德里克沒有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幾步,蹲下身來,用手指觸摸地上的泥土。
他捻起一撮褐灰色的沙土,放在鼻端聞了聞,又放開:
「他在幾日前從此處經過,腳步倉促,還受了傷。
但我可以肯定,他還沒有進入神孽的領域範圍。
他一定在附近某個地方蟄伏著,等我們。」
「等我們?」
弗雷亞皺眉。
「他賭我們不敢追入神孽的領域。
如果我們真的進去,他會引誘神孽甦醒,讓我們替他抵擋那怪物的怒火。
如果我們不進去,他就能在神孽的庇護下安然逃脫。
這個年輕人的算盤,打得確實好。」
諾頓低聲問:「那我們怎麼辦?」
奧德里克沉默了。
他望了一會兒那片黑霧,然後緩緩開口:
「我們先在原地紮營,觀察三日。
只要他不離開神孽領域,我們就不急著動手。」
這個命令,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雖然沒人說出口,但沒有人願意主動踏入百首神孽的領地。
哈根也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是個不怕死的人,但不怕死並不代表喜歡送死。
七人很快在一處乾燥的岩丘上安頓下來。
帳篷搭好之後,他們圍坐在一小堆篝火旁。
火光照著他們的臉,氣氛沉默而凝重。
弗雷亞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那片黑霧出神。
那隻傳信的烏鴉找到他們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清晨。
黑色的烏鴉撲騰著翅膀落在一根枯枝上,喉嚨中發出一陣沙啞的叫聲。
諾頓率先反應過來,他走到烏鴉面前,伸出手。
烏鴉低下頭,從喙中吐出一枚小小的黑色蠟丸。
蠟丸落入諾頓掌心,他捏開蠟殼,從裡面取出一卷細如髮絲的紙卷。
他展開來看了看,臉色微微變了,將它遞給奧德里克。
紙卷上的字跡是奧費烏斯本人的親筆,措辭簡短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三日之內,必須進入目標所在地域,將其擊殺。
此乃主的神諭,不得延誤。教會已為諸位備好了所需的一切支持。
請不要辜負主的期待。」
奧德里克的目光在紙上停留了很久。
他緩緩合上紙卷,手指微微用力,紙卷在他掌中化作黑色的粉末,被風吹散。
「他說,三天之內必須進入神孽領域。」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哈根粗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表情。
弗雷亞的眉頭緊緊皺起,手指摩挲著法杖:
「那位總祭司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讓我們踏入百首神孽的領域,去追擊一個故意把神孽當作盾牌的敵人?
哪怕我們七人聯手,面對百首神孽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諾頓的聲音也帶著不快:「我們修行到傳奇,不是為了給教會填坑的。」
青年男子靠著一塊石頭,手中的細劍在地上劃著名圈,似笑非笑:
「奧費烏斯大人在神殿裡待慣了,恐怕已經把外面的世界想像得跟他的祈禱室一樣安全了。」
奧德里克沒有附和任何人。
「諸位都有各自的想法。我明白。你們說的都有道理。
但你們都忘了一件事。
教會對於神的命令是絕對的服從!」
上級的命令再荒謬,下級也只有服從。
一級之差,生死之別。
體制內拼命往上爬,為的就是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