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精靈之森後，月桂樹亮了起來。
每一片月桂葉都流淌著銀白色的微光，仿佛樹冠中藏著一輪被揉碎的月亮。
光線順著枝幹蔓延，垂落在草地、溪流、石階與樹屋之間，將整片森林染成一座半透明的夢境。
宴席設在月桂樹周圍的天然空地上。
長桌由整塊活木生長而成，桌面還帶著溫熱的樹紋。
木杯、木盤、藤籃、花盞，一切器皿都像是從森林中自然結出的果實。
精靈們從四面八方趕來。
他們換下了戰鬥短袍與巡林斗篷，穿上節慶時的長衣。
淺綠、銀白、淡金、暮藍，衣料在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有人頭上戴著月桂葉冠，有人手腕纏著銀鈴細藤，每走一步都發出清脆細響。
陳杰坐在月桂樹正下方的位置。
那是主位。
他面前的長桌上擺滿了精靈族的精緻食物。
蜜漬月光果、松露菌菇盞、溪水百合瓣、烤榛果麵包、野莓凝露、琥珀色的花蜜酒。
空氣里瀰漫著甜香、木香、酒香與草木清氣。
艾莉瑞亞坐在他左側下方，負責為他介紹每一道菜。
「這是月光果，只在月桂樹周圍結果，十年一熟。
果肉入口會化成光霧，據說能溫養靈魂。」
陳杰嘗了一口。
果肉確實在舌尖化開，像一小片月光順著喉嚨流下，微涼，甘甜，精神微微一振。
「不錯。」
艾莉瑞亞嘴角輕輕彎了一下，又很快恢復端莊。
右側的埃隆長老舉起木杯，起身面向所有族人。
「今夜，為艾倫殿下。」
「為艾倫殿下！」
數百隻木杯同時舉起。
精靈們的歡呼聲在森林中盪開，驚起一群夜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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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聲、笑聲、杯盞碰撞聲交織成一片。
陳杰舉杯，淺淺飲了一口。
花蜜酒入喉柔和，後勁卻帶著一絲奇異的灼熱。
他能感覺到酒液中的某種靈性成分試圖麻醉神經。
可死亡神性只是輕輕一震，那點靈性便如露水遇陽，無聲消散。
「倒是可惜了，以後不能嘗嘗醉酒的滋味。」
宴會正式開始。
精靈族的音樂響了起來。
先是一支竹笛，聲音清亮，像溪水從石縫中躍出。
一面小鼓，節奏輕快。
豎琴琴弦被纖細手指撥動，音色如月光傾瀉。
最後，一名女精靈站了出來。
她穿著銀白長裙，長發垂至腰際，額間佩戴一枚月桂葉額飾。
她叫伊蓮娜，是精靈族中最負盛名的歌者。
笛聲漸低，鼓聲漸緩，豎琴如流水般鋪開。
伊蓮娜開口。
她的聲音不尖銳，不洪亮，卻有一種穿透森林的清澈。
每一個音節都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漣漪般擴散。
陳杰聽不懂全部，卻能通過神性感知到歌中的意境。
歌聲中的情緒幾乎化作實質，在他眼前鋪開畫卷。
他聽見了森林的誕生。
第一棵樹從黑暗中破土，第一片葉子迎接晨光，第一條溪流學會歌唱。
精靈從月桂樹的夢境中走出，赤腳踏上草地，抬頭望見銀月。
然後歌聲一轉。
戰火。
黑影從北方湧來，樹木燃燒，溪流染紅。
精靈們拿起弓箭，在森林邊緣築起防線。
有人倒下，有人歌唱，有人將最後一滴血灑在月桂樹根。
再然後，歌聲變得溫柔。
倖存者重建家園。
孩子出生，花朵重開，月光再次灑滿森林。
「希望麼？」
陳杰嘆了口氣。
千年來死去多少精靈？
以他目前的了解，少說五千萬。
這就是失去霸主地位後的代價。
敵人忌憚你，不會給你任何翻盤機會。
「也罷也罷，既然受你精靈族恩惠，以後總要多上心。」
……
……
清晨，精靈之森東端一片隱秘的空地上，地面刻著一座巨大的圓形陣法。
陣法以銀色符文勾勒邊緣，中心嵌著一塊淡藍色的傳送石。
這座陣法已經沉寂了近二十年，上一次激活還是精靈族為了遠探南海諸島而進行的秘密勘察。
如今，它將在時隔多年後再次啟動。
陳杰站在陣法邊緣，看著幾名精靈符文技師正在進行最後的校準。
他的身邊站著奧莉亞，以及六名被選入先遣隊的精靈。
他們的裝備極其幹練，沒有繁複的裝飾，背包、弓弩、短刀和乾糧，一切都以實用為準則。
凱爾文之子，年輕的精靈獵人艾拉瑞，腰間掛著一柄窄刃短劍，目光在陣法四周圍來回掃視。
另一位女性精靈哨兵夜鶯，耳後別著一枚羽毛，是精靈族的追蹤高手。
還有一名沉默寡言的精靈戰鬥法師，名叫洛哈。
瑟蘭黛站在陣法外，她手中那道銀白色的法杖在晨光中泛著淡光。
她看著準備就緒的小隊，聲音平穩清晰：
「這座陣法將把你們傳送到西海群島最東端的主島。
那個島嶼的面積大約相當於精靈之森的七成，我們暫定名為『晨曦島』。
你們是第一批踏上那片土地的精靈族成員。
你們的任務是全面勘察，確認島嶼的居住條件、資源分布、潛在威脅和當地土著的相處方式。」
瑟蘭黛頓了一下，加重語氣：
「務必記住——你們是先遣者，不是征服者。
遇到土著時，儘量避免衝突。
首要任務是搜集情報。
此次行動一切聽從殿下指揮。」
「明白！」
其他精靈低頭回應。
精靈符文技師們開始注入魔力。
地面上的符文線條逐一亮起，從邊緣向中心快速傳導，整座陣法在幾個呼吸之間便被一層淡藍色的光芒覆蓋。
陳杰感到腳下的空氣開始變得黏稠，視野中出現了一道道扭曲的光紋，如同透過水的折射觀察世界。
頭頂的樹冠逐漸模糊，遠處的聲音變得遙遠。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然後扯向某個方向。
視野猛地碎裂。
再拼接。
腳下傳來堅實的地面觸感。
天空是澄澈的深藍，帶著一種不同於大陸的明亮。
風帶著鹹濕的水汽撲面而來，吹動他的袍角。
腳下的地面是一種白色的石灰岩，不遠處就是一片灰白色的沙灘和一望無際的海洋。
海水在陽光照射下呈現出透明的翠藍色，如同巨大的寶石鋪展到天邊。
他轉頭望向身後。
一片延綿的綠色山脊從沙灘向內陸隆起，覆蓋著茂密的植被。
那些樹木比他見過的任何森林都更加高大、更加粗壯，樹冠如巨大的傘蓋遮蔽著地面，藤蔓從枝幹間垂落如同厚重的帷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