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鱗鯉的身子又往下墜了幾分,離龍門又遠了幾分。
「真的不行嗎?」
它抬頭看著頭頂那道龍門輪廓。
龍門上神光流轉、龍紋盤繞。
這是它第一次離龍門這麼近,近到能看清龍門上的每一道紋路。
可現在,它卻一點一點的逐漸遠去。
「不!」
「我不甘心!」
回想它為了這次躍龍門,整整準備了五百年。
這五百年間,它在深潭底下沒日沒夜的跳,從一尺跳到一丈,從一丈跳到十丈。
它不像其他鯉魚那般天賦異稟,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重複。
就連潭底的石頭,它都跳碎了幾十塊。
就為了今天。
可現在,它卻在往下墜,離龍門也越來越遠。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赤鱗鯉眼中猛然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與決絕,隨後它猛的一擺尾。
這一擺,用盡了它這一生積攢的全部力氣。
它不再管風雷怎麼撕扯它的鱗片。
不再管雲氣怎麼壓它的身子。
也不想這一擺之後是什麼結局。
它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往上。
哪怕掉下來,摔個粉身碎骨,它也渾然不怕。
赤鱗鯉身子往上一竄,尾巴連拍數下。
每一次擺尾都帶著一道水霧,那是它體內最後的水汽。
漸漸的,它離龍門越來越近。
三丈、兩丈、一丈......
「加油啊!」
知白握緊拳頭,眼睛死死盯著那一道赤色的身影。
「加油啊!」
「就差一點點了!」
「加油!」
「轟!」
那道渺小的身影最終還是躍進了龍門。
下一刻,龍門內燃起一道真火。
一條赤鱗金龍從真火中騰空而起,身軀暴漲至數十丈。
龍角如珊瑚,龍鬚如赤綢,龍爪如金鉤。
「吼!」
它仰天長嘯,整個龍門峽谷都在轟鳴。
河伯看著那條赤鱗金龍,捋著鬍鬚笑道:
「這條赤鱗鯉,從逆流劫起便一路搶先。」
「在瀑布上借力避水的老練手法,沒有幾百年反覆琢磨是練不出來的。」
「如今看來,幾百年的苦功沒有白費,它配得上這身金鱗。」
敖淵也點了點頭。
「這條赤鱗鯉,確實根基紮實,但主要還是那股不服輸的勁。」
「它剛才但凡猶豫半分,就掉下去了。」
......
「肅靜!」
赤鱗金龍在龍門內盤旋幾圈後,龍門內傳來一道聲音。
赤鱗金龍瞬間便安靜下來,在龍門後靜靜等待。
其他鯉魚見赤鱗鯉成功躍過龍門,化為真龍。
一個個激動萬分,也動了。
它們紛紛躍上瀑布,向龍門而去。
但顯然,它們小看了瀑布的力量,很快,便有鯉魚被從天而降的激流沖了下來。
那條銀白鯉也動了。
它一擺尾,從瀑布底下直衝而起,身形比赤鱗鯉快了數倍。
它沒有赤鱗鯉苦修五百年的韌勁,它有的是天生的靈骨,與生俱來的天賦。
銀白鯉身形靈活,在瀑布中穿梭,躲開一條又一條被激流衝下來的鯉魚,向龍門而去。
「這條銀白鯉,天賦不錯。」
河伯看了一眼,說道。
敖淵點了點頭:
「它逆流劫時走的是最外側的急流,一路直衝,根本沒費什麼力氣。」
「天賦確實好。」
「就是......」
話沒說完,銀白鯉已經衝到了龍門之下。
它縱身一躍,比赤鱗鯉躍得還高,還快,離龍門也不過一寸。
銀白鯉心中竊喜:
「這躍龍門也不難啊!」
它往下看了一眼,身下是百丈懸崖。
「我不會掉下去吧?」
銀白鯉急忙擺尾。
它忽然發現,它好像沒有了依靠,沒有熟悉的流水,沒有托扶它的河床,就連呼吸都十分困難。
它只有自己,在一個十分陌生的環境裡。
它瞬間就慌了。
「怎麼辦?怎麼辦?」
「沒有水我怎麼往上?」
銀白鯉大口大口的張著嘴和鰓。
「我喘不過來氣了。」
「不......我不行了。」
「好高......好高......掉下去會摔成肉泥的。」
「早知道不來了......」
銀白鯉拼命擺動著身子,但早已亂了分寸,身體往下墜了下去。
它抬頭望向龍門,不過短短一寸。
但這一寸,仿佛隔了天涯。
看到這一幕,河伯搖了搖頭:
「唉,可惜了。」
「是啊!」
「它的資質比赤鱗鯉好,若是能沉下心再修百年,未必不能躍過去。」
「啪!」
銀白鯉掉了下來。
額頭撞在龍門下一塊突出的崖石上,隨後掉進瀑布下的深潭裡,濺起一片水花。
但銀白鯉並未摔死,等它從潭中再浮起時,額頭上多了一塊黑疤。
看向頭頂龍門時,眼中多了一絲怯意。
「點額不成龍......」
紀風喃喃道,隨後目光看向瀑布下方的金鯉。
金鯉和其他幾尾錦鯉之前在聽雨軒的池塘里。
自從紀風從王學海那裡得到聽雨軒後,便和這幾位錦鯉結緣。
起初不過是好奇,便引來玄黃之氣。
在玄黃之氣的影響下,這幾尾錦鯉和桃樹桃枝枝,便逐漸有了靈智。
其中這尾金鯉在其他幾尾錦鯉中最為突出。
紀風第一次離開聽雨軒時,這條金鯉躍得最高,也最先開啟靈智。
後來蘇文遠大婚,敖淵前來,準備將它們帶在身邊,日夜用龍氣浸潤。
這條金鯉也最先帶頭進入敖淵的納江缽中。
後來更是在龍宮靈池中苦修。
紀風每次見金鯉,都會驚訝金鯉的變化。
這次躍龍門,金鯉也並未讓紀風失望,很輕鬆便通過了第一劫。
在紀風的注視下,金鯉動了,它躍上瀑布,不斷擺動著身子。
在其他鯉魚看來兇險萬分的瀑布,金鯉卻遊刃有餘。
它沒有像赤鱗鯉那樣在瀑布岩壁上借力停歇,也沒有像銀白鯉那樣仗著天賦直衝。
在它身下,逆流而下的赤河,仿佛順流而上,助它去躍龍門。
金鯉穿出水幕,在空中擺尾。
它脫離河流的那一刻,和其他鯉魚一樣,同樣遇到了風雷和雲氣。
風雷撕扯著它的鱗片、雲氣壓著它的身軀。
金鯉哪怕吸納過玄黃之氣,身軀浸潤過龍氣。
但鱗片還是被一片片掀起,鮮血從鱗縫中流出,在天劫下瞬間遍體鱗傷。
「嘶~」
知白倒吸一口涼氣,滿臉擔憂,手卻伸向身後。
「公子,金鯉它......要不......」
紀風搖了搖頭:
「要想從凡胎成為真龍,就要經歷過這些磨難。」
「好吧。」
知白又將手縮了回來。
龍門下,金鯉的身形被雲氣壓著朝下方墜來。
但金鯉絲毫不慌,它看向周圍的風雷和雲氣。
「既然風雷阻我,雲氣壓我!」
「那我就引風雷,聚雲氣,藉助這些劫難,助我躍上龍門!」
金鯉不再對抗風雷,也不再和雲氣較勁。
它張開全身的鱗片,任由風雷灌入鱗片縫隙,任由雲氣湧入骨頭縫隙。
狂風撕扯著它的鱗肉,它便將這股力化為升騰之勢。
雲氣壓墜著它的魚身,它便將這雲氣收入腹中,反將它煉作助燃之勢。
風雷愈烈,雲氣愈沉,金鱗反而蓄勢愈足。
「引風雷,聚雲氣?!」
河伯看到這一幕,瞪大了雙眼。
「嗯?」
就連龍門後都傳來一聲驚訝。
敖淵笑道:「怎麼樣?」
「紀公子這條金鯉不簡單吧。」
「不簡單!」
「不簡單!」
河伯笑道: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啊!」
「哈哈哈!」敖淵大笑。
「老傢伙,你終於說了一句中聽的。」
另一邊,風雷做翅,雲氣做尾。
「轟!」
金鯉已然躍過龍門。
下一刻,九天真火從它尾部湧出。
一寸一寸的燒去凡胎。
「昂!」
一條金龍從火光中飛出。
它比那條赤鱗金龍更長、更強壯,每一片鱗都閃著耀眼的金光。
它仰天長嘯,龍吟清越,直衝九霄。
雲層被龍吟震散,露出大片湛藍的天空。
赤河水面被這龍吟激起滔天波浪,無數鯉魚紛紛停下腳步,仰頭望向這道金色身影。
知白在雲上蹦了起來,大喊道:
「金鯉!」
「金鯉!」
「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敖淵看著金鯉化成的金龍,愣了一下,隨後大笑道:
「好!」
「好啊!」
「不愧是我龍氣浸潤過的。」
這時,敖淵注意到一旁的紀風,連忙道:
「額......主要還是紀公子點化的好。」
一旁河伯笑道:「你啊!」
「我還不知道你?」
「往自己臉上貼金。」
「什麼貼金!」敖淵不服氣。
「它第一劫那麼輕鬆,你沒看出來?」
「那是我龍氣的功勞。」
「行行行,你的功勞。」
河伯擺了擺手。
這時,龍門後的仙吏也反應過來,說道:
「肅靜!」
金鯉停下長嘯,走到那條赤鱗金龍旁邊,通過龍門朝下方看去。
看到紀風朝他微笑點頭,金鯉急忙低下頭,行了一禮。
後續的鯉魚,一條接一條衝上瀑布,躍上龍門。
有成功的,在九天真火中蛻去凡骨,化為真龍。
也有失敗的,被風雷、雲氣擊落,撞上崖石,額頭留下黑疤。
「咦?」
知白驚訝道:
「這條丹砂鯉也躍過去了?」
「嗯。」紀風點了點頭。
「它之前被人撈走又放生,反倒得了善緣,心志比從前也更加堅定了。」
「這或許就是因禍得福吧。」
......
聽雨軒中另外幾尾錦鯉,除了金鯉外,還有兩條躍過了龍門,一條化作青鱗龍,一條化作墨鱗龍。
剩下幾尾在空中心生膽怯,沒能成功躍過去,被風雷擊落,點額而回。
紀風叫牛淵去將那幾尾錦鯉帶回。
不一會,牛淵捧著敖淵的納江缽來到雲上。
缽中正是那幾尾錦鯉,各個額頭頂著黑疤。
見到紀風時,幾尾錦鯉紛紛躲到靠紀風這邊的缽邊,不敢看紀風。
「怎麼?」
「沒躍過去,沒臉見我了?」
紀風笑道:
「你們原本是聽雨軒中普普通通的錦鯉,因為我的緣故。」
「你們一路走到龍門,雖然未能躍過去,但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們一生,也未必只有化龍這一條路。」
「此後多加修行便是。」
聽到紀風未怪罪它們,幾尾錦鯉從缽邊遊了出來,朝紀風點了點頭。
......
到了傍晚,最後一條赤尾鯉躍過龍門。
七十二個名額終於滿了。
龍門上的龍紋忽然亮起一道耀眼的金光,隨後逐漸淡去。
龍門內的真龍身影也模糊不清。
敖淵道:「紀公子,走吧!」
「他們現在要跟著仙吏去登仙籙,隨後入天河,聽玉帝宣召。」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在哪條河流見到他們。」
知白問道:
「敖江神,他們也會成為像你一樣的江神嗎?」
「哈哈,會的。」
一旁河伯瞥了一眼敖淵,沒好氣道:
「通天江的江神哪裡是那麼容易當的。」
敖淵看向河伯,笑道:
「老傢伙,不就是當年搶了你當通天江江神的位置嘛。」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記著。」
「要不是我搶了通天江江神,你後邊也不會煉製赤河靈珠,平息赤河水脈。」
「水官大帝也不會賞賜滄溟玉液......」
說到這裡,敖淵看向河伯,不懷好意道:
「老傢伙,滄溟玉液還有嗎?」
「今日這麼重要的日子,拿出來喝兩杯。」
河伯瞪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是奔著我赤河中的寶貝來的。」
「哼!」
「沒了。」
河伯生氣的扭過頭去。
這時,敖淵從袖子中摸出一壇酒。
「哎呀,那可惜了,我還想著品品,是游虛仙釀好喝,還是滄溟玉液好喝。」
「什麼?」
河伯急忙轉過頭來,看向敖淵手上的酒罈。
「這......你哪兒來的?」
「嘿嘿。」
敖淵晃了晃手中的酒罈,看向一旁的紀風。
隨後笑道:
「你別管哪兒來的,你就說喝不喝?」
河伯盯著那壇酒,咽了口唾沫。
「這游虛仙釀,聽說喝了能神魂遨遊天地?」
「嗯。」
「那豈不是比滄溟玉液還稀罕?」
「那當然。」敖淵得意道。
「走走走,去我水府。」
河伯拉著敖淵和紀風朝赤河水府而去。
雲上,傳來敖淵和河伯的喊聲:
「你不是說滄溟玉液沒了嗎?」
「還剩一點......就一點......」
「好啊!你個老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