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周文達低著頭道:
「下官謹遵欽差大人之命!」
「府衙各房帳冊已全部備齊,隨時聽候大人查驗。」
「嗯。」
李彰點了點頭,邁步朝城中走去。
周文達側身讓開,李彰走過之後,他急忙跟在身後半步,其餘官員則遠遠地跟在後邊。
到了府衙,李彰並沒有停歇,徑直前往籤押房,命人將帳冊搬來。
各種帳冊擺了滿滿一桌。
「大人,下官在海棠春訂了一桌酒席,為大人接風。」
「大人要不先去用飯,等回來後再......」
「不必!」
李彰擺了擺手,隨後坐在案後,拿起一本帳冊翻看。
他一頁一頁地看過去,看到一半時忽然指著其中一行問道:
「這筆茶引銀,是今年三月的?」
周文達看向一旁一位官員,那位官員急忙上前躬身道:
「回欽差大人的話,正是。」
李彰又問道:
「三月茶引共出多少張?」
「回大人,三月份共出茶引一百二十七張。」
「一百二十七張。」
李彰喃喃道,又翻看了幾頁,笑了笑。
隨後他合上帳冊,往案上一放,對周文達道:
「周知府,這些帳冊先放著,本官改日再看。」
周文達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應道。
李彰也並沒有跟著知府周文達前去海棠春吃飯,他起身出了籤押房,在府衙後院轉了一圈。
院角有一棵老桂樹,樹冠遮蔽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李彰坐在石凳上,望著桂樹發呆。
隨從端來了茶,放在石桌上:
「大人,先喝口茶。」
李彰端起茶,忽然嘆了口氣,說道:
「小田,你說我們這一路走來,哪一本帳冊不是清清楚楚、乾乾淨淨。」
「陛下在朝中聽說江南茶稅漏了五成,便讓我來查。」
「可咱們走了五府八縣,帳面全是平的,沒有一絲一毫的偷漏痕跡。」
隨從道:
「大人,或許那消息只是捕風捉影?」
李彰搖了搖頭,他總覺得這事沒有那麼簡單。
......
「大叔,你知道朝廷來的欽差大人住在哪嗎?」
貂小妖趕了幾天的路,終於到了南雲府。
南雲府城門口車水馬龍,商旅絡繹不絕,比茶陽鎮大了不知多少倍。
但他並沒有貪玩,進了城,和附近的商戶打聽欽差大人住在哪兒。
「欽差大人那肯定住在官驛啊。」
「官驛?」
「在哪兒?」
「就在城東,最大的那個院子就是。」
「多謝。」
貂小妖謝過商戶後,一路找到南雲官驛。
驛館門前站著兩排帶刀侍衛,腰挎橫刀,目不斜視。
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下方還有兩隻大石獅子。
進出的官員需要遞帖子、報身份,才能進,盤查得極為嚴格。
貂小妖遠遠地站在街角,看著那朱漆大門,犯起了難。
「該怎麼進去呢?」
「要是能動用妖力就好了。」
貂小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鼓起勇氣朝驛館門口走去。
但還未上台階,一個侍衛便橫刀擋在他面前,喝道:
「站住!」
「什麼人?」
貂小妖急忙道:
「我有事找欽差大人。」
「可有拜帖?可有官身?」
「沒有。」
「既無拜帖,也無官身。」
「欽差大人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趕緊走!」
「我真的有重要的事。」
「再不走,別怪我們不客氣!」
貂小妖還想說什麼,侍衛已經將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只得退回來,再想辦法。
「硬闖不行,喊冤也不行。」
「要不.......」
貂小妖正想著要不要等到天黑再想辦法,忽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小兄弟。」
貂小妖回頭,只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的中年文士站在他身後。
那人面容和善,手裡還捧著一卷冊子。
來人上下打量了貂小妖一眼,笑道:
「我看你在驛館外轉悠了半天,是想見欽差大人?」
貂小妖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
「你是誰?」
那人朝貂小妖行禮道:
「在下孫茂才,是周知府身邊的幕僚,專辦文書往來、帳目呈送之事。」
「最近欽差大人查閱的帳本,都是經由我手送到他面前的。」
聽聞此話,貂小妖瞬間眼前一亮:
「你能見到欽差大人?」
「當然。」
孫茂才微微一笑:
「周知府這邊的帳冊,都是我一本一本呈上去的。」
「欽差大人每日批閱的文書,也大多由我整理。」
貂小妖心中一動,將手伸入懷中,摸到了那本油紙包裹的暗帳。
但他手指剛碰到油紙,忽然想起臨走時紀風說的話。
「不可輕信人言。」
貂小妖又停下手中的動作,朝孫茂才說道:
「我有東西要親自交給欽差大人,你能不能帶我進去?」
孫茂才臉上的笑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剛才和善的模樣,說道:
「小兄弟,欽差大人事務繁忙,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你不如將東西交給我,由我轉呈,豈不是一樣?」
「額......」
「那算了。」
「事關人命,我還是親自給。」
「那也行。」
孫茂才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轉身便要走。
可他剛轉身,忽然回頭,伸手朝貂小妖懷裡抓去。
貂小妖早有防備,身子一矮,從他胳膊下鑽了過去,撒腿就跑。
「夫子果然說得對,人言不可輕信!」
孫茂才一把抓了個空,臉色一變,朝身後一揮手。
巷口立刻跑出幾個短衣漢子。
「你們去追,我去找知府大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是!」
幾個漢子朝貂小妖追去。
孫茂才則轉身快步朝知府府衙的方向走去。
雲上。
知白看著下方貂小妖,笑道:
「公子,小妖果然沒有上當。」
紀風點了點頭。
「你們在此等候,我去見見老朋友。」
看著下方的李彰,紀風笑了笑。
隨後留知白等人在雲上看著貂小妖,他朝南雲府城內落去。
紀風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落下。
隨後施展障眼法,將自身容貌變了幾分,看起來比以前略長了幾歲。
歲月不饒人,可歲月在紀風身上留不下半點痕跡。
對於修士還好,像李彰這樣的凡人容易嚇著。
還是遮掩一下的好,免得節外生枝。
驛館斜對面有一家酒樓,叫「雲洱樓」,二樓雅間的窗戶正對驛館大門。
紀風上去要了一間雅間,讓夥計去驛館遞了個帖子。
帖子寫得很簡單,說有故人來訪,請欽差大人移步雲洱樓一敘。
夥計揣著帖子去了驛館,過了好一會兒,二樓雅間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先是侍衛,查看有沒有危險,隨後才是李彰。
李彰站在門口,看著窗邊坐著的青衫文士,覺得有些面熟,但又不敢認。
「李大人,好久不見。」
李彰聽到這聲音,渾身一震。
幾十年過去了,這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他邁步走進雅間,細細端詳著紀風。
紀風朝他微微點頭,李彰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笑容。
「紀公子,是你!」
李彰快步上前,一把握住紀風的手,笑道:
「幾十年了,沒想到在這南雲府還能見到您!」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眼前的紀風感慨道:
「故人一別二十載,南雲城中又逢君。」
紀風笑道:
「李大人風采不減當年啊!」
「哈哈哈,什麼李大人,不過是個問路的書生。」
......
另一邊,孫茂才回到知府府衙,將事情稟報給周文達。
周文達聽完,臉色大變。
「什麼?」
「有人要給欽差大人東西?」
「是的,大人。」
「在那少年懷裡,應該是本帳冊,可能......和茶稅有關。」
「茶稅?!」
周文達來回踱步,忽然停下,朝孫茂才說道:
「立刻派人全城搜捕那個少年!」
「務必在他見到欽差大人之前,將他和他懷裡的東西帶回來。」
「是,大人!」
全城搜捕的命令一下,衙役們分成幾隊,在街上四處搜尋著貂小妖的身影。
貂小妖正躲在一條小巷裡喘氣,忽然聽到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他探頭一看,幾個衙役正朝這邊跑來。
「就是他!」
「抓住他,不要讓他跑了。」
貂小妖抱緊懷裡的暗帳,扭頭就跑,身形在擁擠的人潮中左拐右拐。
他本就靈巧,哪怕不動用妖力,一群衙役也追不上他。
可追他的人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幾個變成了幾十個。
這麼下去遲早要被堵住。
貂小妖一邊跑一邊四處張望,忽然耳邊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小妖,來雲洱樓。」
「是夫子!」
聽到這聲音,貂小妖大喜,腳步又快了幾分。
他一邊跑,一邊留意那座酒樓叫「雲洱樓」。
他帶著衙役幾乎跑了一圈,最後又折回到官驛前。
......
雲洱樓內。
紀風和李彰吃著當地菜餚,喝著本地的稻醴。
「紀公子,您怎麼會在這兒?」
「恰好雲遊路過,見到老朋友,便過來坐坐。」
「哈哈哈。」
紀風又給李彰斟了一杯酒,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放下酒碗,李彰看著紀風說道:
「紀公子還是一點沒變。」
「你變了不少。」
紀風打趣道:
「如今已經是欽差大臣了。」
「哪裡哪裡。」
李彰擺了擺手:
「這欽差,也不好干啊!」
他嘆了口氣,說道:
「自從先帝駕崩,太子繼位之後。」
「各地官員貪墨稅收,篡改帳目,上下勾連。」
「我這次來江南,正是有人遞了密折到中書省,說江南道稅銀流失嚴重,這才領了欽差之職。」
「只是查了這麼多天,報上來的帳本滴水不漏。」
「明知有問題,卻查不出來。」
「愁啊!」
紀風端著酒碗,忽然說道: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李彰一愣,抬頭看向紀風:
「公子的意思是?」
「站住!」
「我要見欽差大人!」
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喧譁。
隨從跑了上來。
李彰看向隨從問道:
「怎麼回事,下方何人喧譁?」
「大人,一個年輕人說有一本帳本要交給您。」
「帳本?」
「嗯。」
「走,下去看看。」
李彰起身朝紀風道:
「紀公子,失陪了。」
「去忙正事吧,我也吃飽了。」
「嗯。」
李彰點了點頭,隨後快步下樓。
雲洱樓下,幾個帶刀侍衛正對著貂小妖。
貂小妖站在台階下,懷裡緊緊揣著一個油紙包。
李彰這時走了出來。
貂小妖看向李彰道:
「你就是欽差大人?」
李彰看著眼前的少年,風塵僕僕,答道:
「正是,你有何帳本交給本官?」
「是一本......」
貂小妖剛要將帳本交給李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抓住他!」
周文達帶著幾十個衙役氣喘吁吁地趕到。
李彰看著周文達道:
「周知府,你這是......」
周文達指著貂小妖說道:
「欽差大人!」
「此人偷了東西,本官正要捉拿歸案!」
「噢?」
李彰看著周文達。
「周知府,本官倒要問你一句。」
「大人請說。」
「此人若真是偷了東西,為何不跑,反而跑到本官面前自投羅網?」
「這......」
周文達一時語塞。
「莫非他手裡這本帳本,和周知府你有關?」
周文達背上滲出一層冷汗,退後一步,強笑道:
「和下官沒關係,只是怕此人衝撞了大人您......」
「夠了。」
李彰不再看他,轉身看向貂小妖。
貂小妖這時從懷裡取出油紙包,遞給李彰。
「大人,這是陳守仁親手記的帳本。」
「他是茶陽鎮順祥號管茶倉帳目。」
「因為發現順祥號做私茶買賣、偷逃稅銀,被東家鄭有福給關了起來。」
「他娘子去告官,反被誣陷入獄,秋後問斬。」
李彰接過油紙包,拆開,拿出裡邊的帳本看了看。
那本薄薄的冊子上,記錄著每一筆茶引出入、差價銀兩、走貨路線、經手人姓名,記得清清楚楚。
李彰看了一頁又一頁,臉色越來越沉。
「走,去茶陽鎮。」
臨走時,李彰看了一眼周文達,說道:
「周知府,在朝中時便聽說江南道茶稅流失嚴重。」
「如今茶陽鎮出了私茶買賣之事。」
「你身為南雲府知府,莫非一點不知情?」
周文達站在原地,臉色陰沉,看著李彰帶著貂小妖和侍衛朝城門方向走去。
一旁孫茂才道:
「大人,現在怎麼辦?」
「怕什麼,馬上派親信去京城一趟!」
「是,大人!」
雲洱樓下人漸漸離去。
紀風在桌上放下一錠銀子,轉身出了雅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