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仁和他娘子現在在哪兒?」
見鱷川沒事後,貂小妖看向倒在一旁的漢子。
那漢子咽了口唾沫,額頭上全是冷汗。
鱷川那一掌雖然沒有落下來,但那股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早已把他嚇破膽。
他雙手撐著地,聲音顫抖道:
「陳......陳守仁被東家關著,他......他娘子被抓進了縣衙大牢里。」
「陳守仁被關了?」
「他現在沒事吧?」
「應......應該還活著,東家要他交出什麼東西,他一直沒給。」
「那他娘子呢?」
「為什麼會被抓進縣衙大牢?」
「這......」
「嗯?」
見漢子又吞吞吐吐,鱷川上前一步,冰冷的眼神盯著他。
漢子急忙道:
「前幾天他娘子找不到陳守仁,便來順祥號門口鬧,被我們趕了出去。」
「誰知道那娘們不消停,居然跑去縣衙門口擊鼓告狀。」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們東家和縣太爺有來往,哪能讓她告狀?」
「她剛把狀紙遞上去,就被扣了個盜竊的罪名,被關進了大牢。」
「秋後問斬!」
「什麼?!」
一旁的松果大驚。
「她不過是想找他相公,為什麼會被斬?!」
「我們東家怕她再鬧事,聽說最近朝廷派了個欽差來江南,查各地稅收。」
漢子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
「我們東家怕這事捅到欽差面前去,便給縣太爺打了聲招呼。」
「說順祥號少了幾百兩銀子,懷疑是陳守仁和他娘子偷的。」
「就連判詞都寫好了。」
松果怒氣騰騰道:
「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貂小妖聽完,心中也是一沉,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又朝漢子問道:
「那他們的兒子呢?」
漢子搖了搖頭: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只是東家養的打手,負責處理一些麻煩事,他們的孩子我們找了,沒找到。」
貂小妖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沒說謊,呵斥道:
「滾!」
漢子愣了一下,隨即連滾帶爬地站起身,扶起三個同夥,頭也不回地跑了。
巷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貂小妖看向鱷川:
「沒事了吧。」
鱷川點了點頭,額頭上的太乙流金琢已經恢復原樣。
松果朝貂小妖問道:
「小妖,我們現在怎麼辦?」
貂小妖思索了一會兒,事情遠比他想像的複雜。
鄭有福暗中做私茶買賣,現在又和縣太爺有關聯。
若是處理不好,他們恐怕會被官府的人通緝。
與此同時還要救人,找陳老伯的孫子等等。
「走吧,我們先去陳守仁他們在鎮上的住宅。」
貂小妖說道:
「我想他可能會把記有順祥號買賣私茶、逃避稅銀的暗帳藏在他熟悉的地方。」
「而且他娘子前去報官,很可能會把她兒子寄託給附近的鄰居或者她信任的人。」
「小妖,你說的有道理。」
「那我們趕緊走吧。」
......
經過尋找,他們終於找到了陳守仁一家在茶陽鎮的住處。
但他們到時,屋內已經一片狼藉。
柜子翻倒在地,裡邊的衣物被扔得到處都是,就連灶房的鍋都被掀開。
「這是已經有人搜過了?」
「嗯。」
貂小妖走進屋內,目光掃過每一處角落,摸了摸地上的灶灰,說道:
「而且搜得很仔細。」
「那怎麼辦?」
「我們去哪找那帳本?」
貂小妖看向松果和象天,說道:
「我和鱷川再找一找,看能不能有所發現。」
「你和象天到附近街坊鄰居處問問,看有沒有陳老伯孫子的消息。」
松果用力地點頭道:
「好!」
松果拉著象天就往外走。
貂小妖又叮囑道:
「松果,記住,遇到事不要慌。」
「知道啦!」
松果頭也沒回地說道。
松果走後,貂小妖又將屋裡屋外翻了一遍,但依舊沒有找到。
貂小妖看向從井裡爬上來的鱷川。
鱷川搖了搖頭,井裡也不在。
貂小妖站在屋內,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間屋子。
他翻過衣櫃、掀過床板、查過灶膛,連水缸底下都摸了一遍,全無蹤跡。
貂小妖閉上眼,把自己想像成陳守仁。
一個管了多年茶倉帳目的老實人,發現東家做私茶買賣,偷偷記了暗帳,隨時可能被發現。
他會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哪兒?
他不會藏在衣櫃裡、床板下、灶膛里......
這些地方太明顯,鄭有福的人一進來就會翻。
他也不會藏在外面。
他是管茶倉的。
他每天經手的茶餅、茶磚、散茶、茶簍堆成山......
貂小妖睜開眼,目光掃過牆角。
那裡堆著幾個茶簍,是陳守仁從茶號帶回來的零碎散茶。
鄭有福的人翻過一遍,茶葉撒了一地,但沒拿走茶簍。
他走過去,蹲下身,把茶簍里剩下的散茶全部倒出來。
簍底鋪著一層干茶梗,他伸手撥開茶梗,果然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塊壓緊的茶餅,比尋常茶餅厚了一半。
貂小妖翻看了一圈,發現茶餅側面有一道極細的縫。
用手一掰,茶餅從中間裂開,裡面掏空了,塞著一個油紙包。
油紙里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上什麼都沒寫。
貂小妖翻開一看,上邊密密麻麻記著某年某月某日,順祥號出茶多少斤。
官引多少張,實出多少斤,差價多少兩,走哪條路,交給誰。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貂小妖看著冊子,興奮道:
「找到了。」
......
另一邊,松果和象天挨家挨戶的問,看有沒有陳老伯孫子的消息。
但問了好幾家,沒有一個人肯說。
甚至聽到陳守仁的名字,就急忙將門給關上。
「砰!」
松果剛敲開門,就碰了一鼻子灰。
「怎麼都不說呢?」
一旁的象天說道:
「可能見我們是生面孔,他們不敢說。」
「那怎麼辦?」
「不會已經被那鄭有福給抓走了,用來逼問那暗帳的去處?」
象天搖了搖頭:
「不知道。」
「算了,再問問吧。」
松果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走向巷子深處另一戶人家。
「咚咚咚!」
松果敲響了院門。
「誰啊?!」
院內傳來一道婦人的聲音。
開門的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娘,圍著粗布圍裙,頭髮用布包著,手上還沾著水。
她看了一眼松果,眼中帶著警惕。
「你找誰?」
「大娘,我想打聽個人。」
「旁邊陳守仁家的兒子,您知道在哪兒嗎?」
大娘連忙搖頭:
「不知道。」
說著便要關上院門。
這時,院內傳來一聲小孩的咳嗽聲,很輕,聲音很小。
但松果可是松鼠成精,耳朵比尋常人靈很多,他立馬聽到了這聲咳嗽。
他一急忙按停了即將關上的院門。
「你要幹什麼?」
大娘臉色瞬間一變,一把抄起門後的掃帚橫在身前。
「你要再不走我可報官了,告你私闖民宅!」
松果想起臨走時貂小妖叮囑他的話,遇事不要慌。
他急忙收回手,笑道:
「大娘,不好意思,剛剛是我激動了。」
「我的錯!我的錯!」
「這還差不多,趕緊走趕緊走。」
說著,大娘又要關上門。
這時,松果說道:
「大娘,我們是從青石村來的。」
「青石村?」
聽到這話,婦人探出身子,在院門口左右看了兩眼。
見沒人,急忙將松果、象天迎進院內,關上了院門。
屋內,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正躺在床上,閉著眼,小臉燒得通紅。
身上蓋著一件舊被子,上邊還搭著一件大人的舊衣服。
大娘說道:
「我和他爹他娘私下關係很好。」
「那天早上,他娘將他送到我這兒,說她要去找他相公。」
「可到現在她娘都沒回來。」
「後來我看鄭家的人來,在他們家裡翻箱倒櫃,又到附近街坊鄰居處詢問著什麼。」
「到我這兒也問了,我將孩子藏在米缸中,沒讓他們發現。」
「但孩子卻著了涼,這幾天一直發著燒,我又不敢帶他去看郎中。」
「你們從青石村來,應該就是他爺爺家那邊的人吧。」
松果點了點頭:
「我們剛從陳老伯家中而來,聽聞這事,便過來找陳老伯的孫子。」
松果來到床邊,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
「怎麼辦?」
松果一時沒了主意。
這時,象天也走了過來,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朝婦人說道:
「家裡有沒有生薑和蔥白?」
大娘一愣,說道:
「有,灶上就有。」
「嗯,再燒一鍋熱水,拿塊粗布來。」
大娘急忙去了灶房。
不一會兒,端著一碗姜蔥水和一塊粗布回來。
象天扶起孩子,給孩子餵了兩口姜蔥水,又將粗布浸了熱水擰乾,敷在孩子額頭上。
「姜蔥水發汗,熱布敷額降溫。」
象天說道:
「等汗發出來,燒就能退一些。」
松果看向象天喊道:
「對哦,象天,你在學院沒少看有關醫術的古籍。」
象天憨憨一笑。
「就隨便翻翻,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松果嘀咕道:
「等回去我也翻翻。」
婦人又去換了幾回熱水。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孩子額頭的溫度終於退了些,眼皮微微動了動,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幾人一眼,又合上了。
見孩子沒事了,松果朝象天說道:
「象天,你先在這兒看孩子,我去告訴小妖他們,孩子找到了。」
「嗯,好。」
松果走後,象天朝婦人說道:
「麻煩了。」
婦人連忙道:「不麻煩不麻煩。」
她看著象天這大體格,笑道:
「後生,可有婚配?」
「大娘可是這茶陽鎮上,十里八村有名的紅娘......」
......
松果跑回陳守仁家中時,貂小妖他們已經找到了陳守仁藏的帳本。
「小妖,陳老伯的孫子已經找到了,就在......」
「這邊,東家!」
「他們一定是去了陳守仁家裡,找那帳本!」
「給我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那四個人也不要放過。」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聲。
貂小妖、松果、鱷川對視一眼,隨後身形一閃。
「砰!」
院門被一腳踢開。
鄭有福帶著人衝進院內,將陳守仁家中再次翻了個底朝天。
但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那本帳本,也未看見貂小妖等人。
「松果、鱷川,我們在這保護孩子。」
「我去南雲府找朝廷的欽差,將這暗帳交給他,應該就能救出陳守仁和他娘子。」
「好的,小妖。」
貂小妖他們翻牆,從另一邊溜出了陳守仁家中。
留下松果、鱷川和象天三人保護孩子。
貂小妖則一人趕往南雲府,尋找朝廷派來的欽差。
......
「南雲城外柳如煙,一入江南便是仙。」
「莫笑書生行路遠,此身已在畫中間。」
南雲府,城門口。
一行車馬緩緩駛來。
前邊兩排儀仗,舉著「欽差」的牌子和旌旗,後邊跟著十幾名帶刀護衛。
中間一輛青帷馬車,車簾半掀,露出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
他看著南雲府依山傍水,城外青山如黛,柳條拂在水面上,幾隻燕子掠過,剪碎了一池春水。
一時詩興大發,隨口便作出一首詩來。
作完詩,他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須,搖了搖頭,朝身旁隨從說道:
「叫汪兄一起來,他居然還不來。」
「一人作詩,真是無趣啊!」
隨從笑著應道:
「大人,汪大人如今在翰林院,公務纏身,怕是想來也來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他那人就是放不開,一輩子規規矩矩的。」
「當年進京趕考,我題詩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想作又不好意思作。」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官道蕩蕩直如矢』,哈哈哈。」
隨從不敢接話,只是賠笑。
若是紀風在,他就會發現,這欽差居然是當年的李彰。
幾十年過去了,如今的李彰早已身居高位,又成了朝廷派往江南,查核各處稅銀的欽差大人。
如今的李彰鬢角添了幾縷霜色,頷下蓄了短須,身形也比從前消瘦了許多。
但那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看什麼都帶著幾分興致,眉眼間那股得意勁兒比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彰放下車簾。
不久,馬車在南雲府城門外緩緩停下。
當地知府和一眾官員早已在城門口等候多時。
見馬車停穩後,知府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身後官員齊刷刷彎腰。
「下官南雲府知府周文達,攜府衙一眾官員,恭迎欽差大人!」
李彰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理了理官袍,負著手,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官員,微微頷首。
「都起來吧。」
「謝欽差大人!」
李彰負手而立,看向周文達,說道:
「本官奉朝廷之命,巡按江南道,查核各府州縣稅銀徵收、茶鹽引票、商稅雜捐等項。」
「沿途已走過五府八縣,南雲府是最後一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帶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勢:
「諸位同僚,本官此行,只查帳目、只核稅銀,不問其他。」
「若帳目清楚、稅銀相符,本官轉身便走,絕不多留一日。」
「若查出什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