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伯年邁,阿婆腿腳不便,若是如實說出信上的內容,恐怕只會讓他們擔憂。」
信是陳老伯的兒子陳守仁親手寫的,上面寫道:
「爹、娘,兒子不孝。
兒子在順祥號管茶倉帳目,發現東家鄭有福暗中做私茶買賣,將官茶引票之外的茶葉偷運出境,賣給往來馬幫,逃避稅銀。
兒子便記了一本暗帳。
鄭有福察覺後,許了兒子好多好處,兒子沒答應。
但這兩天他看兒子的眼神不對,兒子心裡不安,先寫這封信備著。
若兒子三日之內沒有回家,多半已經被他害了。
你們不要來鎮上尋兒子,鄭有福背後似乎還有人,勢大難制。
若兒子真有不測,只求二老將石頭撫養成人,莫要告訴他爹的事,讓他平平安安過一生便好。
兒守仁叩首。」
松果看向貂小妖問道:
「小妖,那怎麼辦?」
「若是我們不告訴陳老伯和阿婆,現在走了,他們豈不是要苦等一輩子?」
「要不......我們幫幫他們?「
象天在一旁說道:
「我們......我們不是來行走人間的嗎?」
「這事我覺得還是不要管的好。」
「夫子來時就說過,不可與人起無謂的爭端。」
「不管?」
「無謂的爭端?」
一聽象天這話,松果怒道:
「昨晚陳老伯和阿婆給我們留宿,又給我們做飯。」
「他們兒子如今生死不知,你說這是無謂的爭端?」
他越說越氣,轉身就往外走:
「我不管,這事我松果管定了!」
「哪怕回去受夫子的責罰,我也認了!」
貂小妖急忙拉住他:
「松果,你先等等,我們沒說不管。」
松果扭頭看向貂小妖。
「小妖,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你不會見死不救的。」
松果激動地一把抱住貂小妖。
「好了,松果,你先下來。」
貂小妖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事可能沒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松果鬆開手:「這有啥難的?」
「我去鎮上找到那個鄭......鄭什麼來著?」
「鄭有福。」
「對,鄭有福。」
「我用纏絲訣把他捆住,逼問出陳老伯的兒子在哪兒,把他救出來不就行了?」
貂小妖搖了搖頭:
「那救完之後呢?」
「他們一家不在這裡生活了?」
「鄭有福在鎮上經營多年,若只是把他捆了問話,事後他豈會善罷甘休?」
「陳老伯的兒子就算救回來,往後還能在鎮上立足?」
松果張了張嘴,無奈道:
「那怎麼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貂小妖思索片刻後說道:
「這樣,我們先去鎮上打探一番,看陳老伯兒子是死是活,再做打算。」
「行,那快走快走,不要耽誤了時間。」
貂小妖等人收拾好東西,出了屋。
走到院門口,陳老伯剛餵完雞回來,臉上還帶著笑容,朝貂小妖他們說道:
「幾位阿子這是要走了嗎?」
「不多待幾天?」
貂小妖拱手道:
「多謝陳老伯和阿婆留宿款待。」
「我們還要去鎮上走走,不便久留。」
陳阿婆這時也從屋裡扶著牆走了出來相送:
「阿子們路上小心,有空再來坐坐。」
「多謝阿婆,我們記下了。」
告別陳老伯和陳阿婆,四人沿著村路朝鎮上走去。
......
雲上,紀風靜靜看著四隻妖的抉擇。
他也想看看,自己教出來的這些妖,遇到人間有人受苦、受難時,會怎麼做?
是選擇出手,還是冷眼旁觀?
一旁知白道:
「公子,他們最後還是選擇管了。」
紀風點了點頭:
「嗯。」
白雲跟了上去。
......
茶陽鎮。
茶陽鎮是茶馬古道上的老驛站,鎮中主街順著山勢蜿蜒而上,兩旁鋪面一家挨著一家,十有八九做的都是茶葉生意。
茶號、茶莊、茶棧的招牌從街頭掛到街尾,有的門楣上還懸著發黑的舊匾,一看就是幾代人的老鋪子。
街上人聲鼎沸,馬幫的鈴聲「叮叮噹噹」從鎮口一直響到街尾。
「賣茶咯~」
「下關沱茶、普洱圓茶、景谷大白茶~」
「新到的磚茶,便宜賣嘍!」
「馬幫歇腳,有草料有熱水!」
「茶陽客棧,上房還剩兩間!」
......
松果一進鎮子就愣住了。
滿街都是吃的,蒸籠里的米糕、油鍋里的糍粑、掛在架上的臘肉、擺滿攤頭的山果,香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裡鑽。
人跟著香味差點跑了。
貂小妖一把拉住松果道:
「松果,我們來茶陽鎮是有正事的。」
松果連忙點頭;
「哦哦哦,對對對。」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看著滿街熱鬧的景象,松果一時沒了主意。
貂小妖道:
「陳老伯的兒子不是在順祥號管茶倉帳目嗎?」
「我們先去順祥號。」
「而且陳老伯的兒媳和小孫子不也在鎮上,先找到他們再說。」
「對,先找人。」
隨後他們沿街尋找順祥號。
一路打聽,終於在街東頭看到了「順祥號」三個字。
此時的順祥號前,一頂轎子剛剛落下。
轎簾掀開,一個身材微胖、蓄著兩撇細須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醬色綢面長袍,腰間掛著一串玉飾,拇指上還戴著一枚翡翠扳指,走路時下巴微微揚起。
他身邊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隨從,一個捧茶壺,一個抱帳冊。
「小妖,現在怎麼辦?」
貂小妖看著那人朝順祥號內走去,說道:
「你們在這兒等著,我上去打聽打聽。」
「好,小妖你小心。」
「嗯。」
貂小妖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順祥號走去。
店內站著一個夥計,正用雞毛撣子打掃櫃檯上的灰。
看見貂小妖走近,夥計停下手中的動作,急忙迎了上來。
「這位客官,買茶?」
貂小妖走到櫃檯前,目光隨意掃了一圈鋪面,說道:
「先看看。」
「好嘞,您慢慢看。」
夥計也不著急,退到一旁站著,臉上已經帶著微笑。
貂小妖在店裡轉了一圈,架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茶罐。
有散茶,有緊壓的茶餅,也有用筍殼包好的圓茶,擺的整整齊齊。
櫃檯後頭掛著一塊木牌,寫著今日每種茶的茶價,旁邊還放著幾本帳冊。
貂小妖開口道:
「你們這茶號,開了有不少年頭了吧?」
「客官好眼力!」
夥計笑著接話道:
「我們順祥號在茶陽鎮開了快三十年了,是老掌柜傳下來的。」
「如今的東家姓鄭,在鎮上也是數得著的茶商。」
「生意興隆。」
「托客官的福,還過得去。」
貂小妖走到櫃檯邊,拿起一罐散茶,揭開蓋子聞了聞,說道:
「這茶不錯。」
「這是今年的新茶,景谷大白毫,芽頭肥壯,湯色清亮,回甘也好。」
夥計一看貂小妖上手聞茶,急忙湊過來介紹。
「客官若是喜歡,可以先嘗後買,我給您泡一泡。」
「不著急。」
貂小妖放下茶罐,隨口說道:
「我從南雲府一路遊學過來,沿途看了不少茶號。」
「你們這順祥號,是我見過規模最大的。」
「那可不。」
夥計挺起胸膛,說道:
「我們東家不光在鎮上做茶,往來馬幫的茶葉,一大半都從我們這兒過。」
「這麼多貨,倉里管帳的人怕是不少吧?」
夥計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微笑。
「還好,還好。」
「有專門的管事,不過我們這些夥計也不太清楚管帳的事。」
貂小妖繼續道:
「你們茶號招管事,一般要什麼條件?」
「我有個同鄉,也是做茶葉生意的,想找份差事。」
「這個......」
夥計眼神閃了一下。
「我不太清楚,這得問東家。」
「那你家東家今日在嗎?」
「剛回來,在裡頭歇著呢。」
貂小妖點了點頭,又拿起另一罐茶看了一眼,隨意說道:
「做茶倉帳房,應該是個精細活。」
「我那個同鄉算盤打得好,人也踏實,最合適不過。」
「你們之前那位管茶倉的,是姓陳還是姓王來著?」
聽到這話,夥計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重新打量了貂小妖一遍,語氣中多了幾分警惕。
「客官,您到底是來買茶的,還是來打聽事的?」
「買茶,也順便替同鄉問問。」
貂小妖神色坦然,笑道:
「怎麼了?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夥計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
「客官,我奉勸您一句。」
夥計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隨後朝貂小妖說道:
「有些事,別打聽。」
「有些名字,也不要提。」
「您要是買茶,我好好給您介紹。」
「您要是來打聽別的,對不住,我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好吧!」
貂小妖也不糾纏,朝他拱了拱手:
「那就叨擾了,回頭再來。」
「客官慢走。」
夥計把貂小妖送到門口,等貂小妖走遠後,夥計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沒了。
他轉身朝裡屋跑去。
裡屋內,鄭有福正躺在竹椅上喝茶。
「東家!」
夥計跑進屋。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那夥計湊到鄭有福耳邊,低聲說著什麼。
鄭有福手裡的茶盞停了一下。
「打聽管帳的?」
「嗯。」
「哼!」
鄭有福冷哼了一聲,用杯蓋撇了撇茶沫,說道:
「去,找幾個人警告一下,讓他別多管閒事。」
「是。」
「客氣點。」
鄭有福一頓,又說道:
「先看看是哪條道上的。」
「若是不聽勸......」
鄭有福擺了擺手。
「是,東家。」
......
貂小妖沿著街往前走了一段,在一處拐角停下。
松果、鱷川和象天從旁邊的巷子裡出來,圍了過來。
「怎麼樣?」
貂小妖搖了搖頭:
「一提到茶倉管事,夥計臉色就變了。」
「再問下去,什麼都不肯說。」
「那怎麼辦?」
貂小妖想了想,說道:
「先打聽打聽陳守仁娘子和孩子在哪兒。」
「等找到家裡人,或許能問出些東西。」
四人分開沿街一路打聽。
路上問了好幾家鋪子,一提到陳守仁和他娘子,紛紛搖頭擺手。
有個賣茶的老婦人猶豫了一下,最後說道:
「孩子,別問了,快走吧。」
「多謝老人家!」
貂小妖謝過老婦人,正準備前往下一家,忽然停下了腳步。
幾個身影正朝他這邊走來。
為首的是個穿短褐的漢子,手臂上紋著一圈青線,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都是精壯漢子,抱著胳膊,把貂小妖的路堵得死死的。
「小兄弟。」
那漢子朝貂小妖拱了拱手,臉上帶著笑,語氣卻絲毫不客氣。
「你是外地來的吧?」
貂小妖停下腳步,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那漢子笑道:
「外地的,來我們茶陽鎮走一走,看一看,喝杯茶,我們歡迎。」
「但!有些人,不是你該打聽的。」
「你懂我意思吧?」
貂小妖看著他,神色平靜道:
「我不太懂。」
「呵呵。」
漢子臉上的笑收了起來。
「聽我一句勸,你在鎮上逛逛,喝口茶,歇兩天就走。」
貂小妖語氣強硬道:
「如果我說不呢?」
漢子眯起眼,手已經搭在腰間的短刀上:
「小兄弟,看你年紀輕輕,別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搭進去。」
「噢,是嗎?」
「那你知道陳守仁現在在哪兒?」
「他的妻兒又在哪兒?」
「哎呦!」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啊?」
那漢子也懶得再勸了,朝身後三人揮了揮手。
「讓他懂一懂。」
三人同時舉起拳頭朝貂小妖揮來。
「住手!」
一聲清脆的呵斥聲從巷口傳來。
松果、鱷川、象天趕到。
松果臉上沒有了平日裡的嬉笑。
那漢子回頭看了一眼。
「又來三個?」
「還有同夥,正好,一起......」
話音未落,那三人已經擼起袖子朝松果他們逼了過去。
象天往前邁了一步,正準備出手,忽然旁邊一道身影閃了出去。
鱷川身形極快,哪怕不動用妖力。
眼前的三人也不是他的對手。
不到片刻功夫,三個人齊刷刷的躺在地上哀嚎著。
鱷川抬起頭看向那漢子。
漢子一瞬間寒毛直立,仿佛被什麼野獸看盯上了似的。
他緊緊握著短刀,聲音發顫道:
「你......你別過來!」
鱷川沒有出聲,只是往前走去。
眼看鱷川步步緊逼,漢子一咬牙,大吼一聲,舉著刀朝鱷川刺來。
鱷川微微一偏頭,刀刃擦著他的額頭划過。
鱷川順勢伸出手,捏住了漢子的手腕。
「咔嚓。」
短刀脫手,掉在了地上。
鱷川另一隻手舉了起來,手掌張開,對著漢子的鬢角就要拍下去。
這一掌若是拍實了,以他的力道,漢子的頭骨怕是要碎。
就在鱷川掌心距離漢子鬢角還有三寸時。
忽然,鱷川額頭上的太乙流金啄微微收緊。
一陣陣痛傳來,鱷川鬆開手,漢子癱坐在地上。
「鱷川!」
貂小妖急忙跑了過來,扶住了鱷川。
「鱷川,你沒事吧?」
松果、象天這時也跑了過來。
鱷川搖了搖頭,額頭上的金琢已經鬆開。
「沒事。」
他喘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
「還好夫子給我帶了金琢,不然我差點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