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間的門被推開了。
門被推開的時候,林蘇眼上還覆著墨色絲帶,聽見動靜,她偏了一下頭,面朝門口的方向。
謝長淵跨過門檻,目光從林蘇身上掠過,他注意到她的呼吸節奏沒有因為門的開啟而產生任何波動。
被關了六天,又被蒙著眼丟進一間陌生的屋子裡漫長地等待,還能保持這樣的狀態,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謝長淵走到另一側的蒲團前,彎腰坐下來,長袍的下擺在地面上鋪展開來。
審訊間裡依舊安靜,謝長淵沒有立刻開口,目光落在對面那張被墨色絲帶遮住大半的臉上。
衣襟內側那枚寶石貼著胸骨顫了顫。
謝長淵摸了摸胸口寶石的位置,開口時聲音溫潤而和緩:「這幾日待得可還習慣?」
林蘇沒想到第一句話是這個。
她原以為對方會先報身份,說明來意,確認她被帶進來的緣由,但這人居然只是像聊家常一樣跟她聊天。
「還行。」林蘇老實回答,「吃住都不錯。」
對面的人笑了一下。
「那就好,我本來擔心你被關了這幾天,情緒上可能會不太穩定。現在看來你比我想像中要平和得多。」
林蘇聽著這人的說話節奏,加上這間審訊室里的神像,心裡那個猜測逐漸成型,她開口問:「你是神殿的人?」
「嗯,」謝長淵沒有否認,「我叫謝長淵,是這一任的執禮祭司。」
這個名字,林蘇不可謂不耳熟。
神殿祭司謝長淵,Beta,男主之一。原書中最黑心之人,擅長催眠和篡改記憶,幾乎操縱了女主大半篇章,因為愛上女主叛逃神殿,最後死於反叛軍手中。
林蘇判斷了一下對方找上自己可能的原因。
最直接的關聯應該是她和紀星晚有接觸,以及那次小巷裡的信息素泄露事件。但她和紀星晚實際相處的時間很短,對話也不多,按道理不應該引起神殿高層的直接關注。
除非,這件事背後還有別的因素。
她垂下目光,雖然隔著墨色絲帶什麼都看不見,但垂眸這個動作還是自然而然地做出來了。
謝長淵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比剛才近了一些,林蘇能感覺到對面的人似乎往前傾了傾身。
「你這幾天在羈押區都做些什麼?」他問,「不會覺得無聊嗎?」
「還好。」林蘇說,「羈押區裡有遊戲艙,我已經通關了一百多款遊戲。」
這次謝長淵是真的笑出聲了,語氣中帶著點意外:「一百多款?那你這幾天還挺充實的。」
兩人又斷斷續續地聊了幾句,都是些沒什麼實質內容的話。
林蘇一邊回答一邊在心裡劃重點。對方完全沒有提到紀星晚,也沒有提到她被抓進來的罪名,他只是在問一些很日常的東西。
想起這人擅長催眠的手段,林蘇默默提高了警惕。
審訊間裡,只聽對話內容,兩人的氛圍還算融洽。
謝長淵坐在她對面,目光平靜地落在她面上,似乎正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林蘇聽到對面的蒲團上傳來一聲輕微的聲響。
謝長淵站起來了。
他的腳步聲很獨特,讓人能聯想到搖曳生姿的樣子,謝長淵走到了她的身後,雙手溫熱的觸感向她肩部的方向逼近。
林蘇身子下意識繃緊,幾乎做好格鬥的準備。
謝長淵顯然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僵硬,他的聲音從她肩後傳來,帶著安撫的意味:「別緊張,我只是想讓你放鬆一點。」
兩隻柔若無骨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指尖隔著襯衫的布料,落在她肩上。
林蘇克制住自己動手的衝動。
「你肩這裡有點僵。」謝長淵的聲音又從她肩後傳過來,比剛才近了一些,「關在那種小房間裡好幾天,坐著不動的時候確實容易積壓酸痛。我以前在神殿閉關的時候也這樣,後來被人教了一手法子,倒是挺管用的。」
他說著,那隻手的拇指按在她肩井穴的位置上,開始繞著圈緩緩施力。
力道適中,角度精準,竟然真的是在認真按摩。
林蘇被按得整個人麻了一下。
嘶~
「祭司大人還會這個?」
「跟一個老師傅學過一陣子,」謝長淵的語氣坦然而和煦,「怎麼,按得不舒服?」
「沒有,挺舒服的。」
林蘇隔著墨色絲帶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肩上傳來的力道和溫度。那手法確實很專業,力道從輕到重再到輕,節奏均勻,確實能把人按得放鬆下來。
她背對著謝長淵,聽見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來:「聽說你是Beta?」
「嗯。」
「Beta在聯邦確實不容易,」他的聲音裹著均勻的下墜感,每一處停頓都卡在呼吸的自然間隙上,「沒有Alpha的權力,也沒有Omega的關注,夾在中間……很多時候是被忽略的那一方。你能在星河資本那種地方做到總裁秘書的位置,想來也不容易。」
「還好。」林蘇答得很簡短。
謝長淵順著她的話自然地接下去:「你平時工作……要應對很多人吧?」
「嗯。」
謝長淵的話題繼續向前鋪展。
從工作到日常生活,從日常生活到南溪溫泉酒店的景色,再到她有沒有去過別的地方旅行,喜不喜歡一個人待著。
但他的語言結構中開始出現一些變化,問句的比例在逐漸減少,陳述句的比例在增加。
「你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
「嗯。」
「你在工作中也習慣保持安靜,不主動爭取什麼。」
「……嗯。」
「你覺得自己習慣被忽略。」
這次林蘇停頓了一瞬。
這人說話的方式,這間審訊間的布置,這漫長到刻意的沉默,以及此刻從背後接近的姿勢和恰到好處的力度……
林蘇慢吞吞地「嗯」了一聲作為回應,表現出快睡著的狀態。
肩上的那隻手還在慢悠悠地按著,力道越來越舒緩,仿佛能一點點抽走她骨縫裡最後一點力氣。
謝長淵的語速又慢了一分,他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帶著一種持續的撫慰般的節奏感。
他的話語之間已經沒有問號了,全是句號,全是落定的,塵埃落地的肯定句。
「你很累了。」
「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傷害你。」
「你的身體很放鬆,你的意識也很放鬆。你在聽我說話,你聽得很清楚,你會按照我說的話去做,因為你知道這樣最輕鬆。」
謝長淵輕輕地笑了一聲,指尖緩緩勾下林蘇眼上的絲帶。
「你可以向我放下戒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