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的睫毛在那根墨色絲帶被勾落的瞬間顫了一下。
好險。
她差點沒繃住。
眼前的光線從模糊到清晰只需要一瞬,而那一瞬間,謝長淵的臉恰好出現在她正前方不到一尺的位置。
他正仔細地注視著她。
林蘇把目光停在他眉心偏下一點的位置,努力保持著對外界反應遲鈍的呆滯狀態。
謝長淵盯著她的臉,卻又沒有立刻開口,他的指尖還停在她耳側,距離那根絲帶的結扣不過半寸的距離,呼吸也近得過分。
離得太近了。
這個念頭落進謝長淵的腦海中,讓他下意識往後仰了仰,兩人之間拉開了些許距離。
謝長淵原本的打算是在摘下絲帶的同時通過近距離的眼神接觸加固催眠的效果。
但他視線落在那雙眼睛上時,腦海里準備好的後續步驟統統忘得一乾二淨,他指尖從她耳側收回來,抿了抿唇,呼吸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有些紊亂。
胸口的寶石貼著皮膚,涼意讓他定了定神。
謝長淵重新看向林蘇,只是這一次,他的視線只落在她的眉心,不再與她眼珠直接對視。
他輕聲問道:「你的真實名字是什麼?」
「林蘇。」
「你認識紀星晚嗎?」
林蘇維持著被催眠後特有的遲鈍反應,慢吞吞說道:「不算認識。」
這也不算說謊。
她只是在巷子裡和紀星晚碰過兩次面,說起來,連正式自我介紹都沒有做過,確實不算認識。
謝長淵接著問了下去。
「你和紀星晚有過直接接觸嗎?」
「有。」
「在什麼情況下?」
「我家門前的巷子裡,她曾救了我一次。」
「你當時知道她是誰嗎?」
「不知道。」
問題一個接一個,林蘇答得無懈可擊,甚至她說的每一句都嚴格符合事實,只是把某些信息的順序和語境做了調整。
謝長淵又問了幾句關於南溪溫泉酒店那天的細節,林蘇一一作答,把自己從裡面摘得乾淨,卻又不會讓人起疑。
「你認為自己在整個事件中充當了什麼角色?」
「路人。」
謝長淵停了一下。
這個詞太過坦蕩,反而讓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大概猜到這件事問不出個所以然,他繼續往下問時,跳轉到了別的話題。
「那你對聯邦目前的體制……有什麼看法?」
「沒什麼看法。」
謝長淵忽然問:「你有過毀滅聯邦的想法嗎?」
這個問題太過突兀,她不太理解謝長淵問她這個問題的原因,她看起來像是一個要毀滅世界的反派嗎?
林蘇答道:「沒有。」
謝長淵終於看向那雙眼睛,從她的瞳孔里甚至看見自己的倒影,他努力辨認著她的神色。
她的所有回答都太正常,正常到近乎異常。
謝長淵忽然傾身。
他的上半身朝她前傾,臉從上往下逼近她的視線範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縮到不足一寸。
這是一次突襲。
如果林蘇沒有真正被催眠,身體的本能反應就會出賣她,瞳孔與呼吸的變化,亦或是肌肉無意識的繃緊,任何破綻都會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暴露無遺。
但林蘇繃住了。
她的呼吸維持著原有的節奏,目光依舊呆愣,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多眨一下,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目視前方,仿佛謝長淵和一塊石頭沒有本質區別。
謝長淵在極近的距離下注視了她許久,才慢吞吞地退回去。
他垂下眼,把右手搭在左胸口的衣襟上,指尖隔著布料觸到那枚寶石的位置,那東西正貼著他的胸骨,如同他此時的心臟,劇烈跳動著。
「你做得很好。」
謝長淵的聲音再次從她正前方傳來,比方才低了許多,帶著催眠時特有的下沉。
「接下來,我會從三數到一。每數一個數字,你都會感覺到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發生變化,你會漸漸忘記今天我們的談話。」
「醒來後,你會覺得,神殿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地方,那些穿著白色長袍的人,是你可以託付信任的人,你覺得神的聲音是真實的、可靠的,你願意遵從神的指引。」
林蘇看著謝長淵的嘴唇一張一合,聽著那些被精心組織過的詞句一段一段地從他口中流淌出來。
他試圖篡改她的記憶。
「三。」
「二。」
「一。」
「醒。」
林蘇順著他的節奏眨了眨眼,用盡畢生演技,假裝自己剛從一場沉睡中醒過來,眼神從渙散慢慢聚焦。
她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向對面的人:「嗯?你……」
謝長淵正端坐在蒲團上看著她,面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他先一步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林蘇佯裝驚訝,和他互飆演技,她面上帶著些疑惑,似乎不太理解自己怎麼突然在別人面前睡著了:「還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被人突然打暈的,林蘇問他:「我這是睡著了嗎?」
謝長淵輕輕笑了一聲:「是的,我也有些驚訝呢,」他關切地問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沒休息好?」
其實這位神殿祭司臉皮挺厚的,林蘇皺了皺眉,似乎在消化這段話:「嗯,那審訊要現在開始嗎?」
「不必擔憂,審訊已經結束。」謝長淵笑著搖頭,「神明已向我告知你的無暇,此處沒有罪人。」
即使知道眼前人是個神棍,林蘇還是被這話噎到了,但她面上流露出濃厚的信任和些許感激:「原來如此,感謝神。」
謝長淵也保持著微笑,在胸口劃著名倒十字:「感謝神。」他溫和地補充,「還有神殿。」
林蘇:「謝謝神殿。」
謝長淵:「也謝謝我。」
林蘇:?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謝長淵穿著白色長袍,用滿含鼓勵的眼神看著她,有那麼一剎,幾乎能用充滿母愛的眼神來形容他。
林蘇:......他有病吧?
就在這時。
審訊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聲,隔著厚重的隔音門都能聽見爭吵的聲音。
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了。
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站在門口的年輕長官被身後的人擠得往旁邊踉蹌了半步,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越過。
伊瑟爾大步跨進來,身後跟著面色不虞的陸硯白。
「林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