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抬起眼。
她看著唐知遠那張緊張到有些發紅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
香爐里沉香如屑,慢慢飄向上空。
從始至終,她什麼都沒做。
可這些世家門閥的規矩,從來都是衝著女子來的。
程景行死皮賴臉跪了一個月,錯的人是他,丟臉的人是顏府,可到最後,所有人卻都在替林蘇發愁,認為她名聲壞了,日後不好議親。
唐知遠今日登門,也正是因為覺得她落到這般境地,需要一個男子出面替她解圍。
林蘇想起了原書里的情節,長公主賀蘭昭發動宮變就在明年初春,如今是八月末,算算時間,還有三個多月。
三個月。
何必委屈自己。
「唐公子。」
林蘇喝了口茶,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假意定親這事,我不願意。」
唐知遠愣住了:「林姑娘……」
他方才說那番話時已經做好了被婉拒的準備,卻沒想到拒絕來得這樣直接,連個迴旋的餘地都沒給他留。
林蘇抬眼看向唐知遠,目光溫和,語氣堅定:「唐公子,我不願與人結親。你替我打算得很好,但定親不論真假,都意味著我將自己的路交到別人手裡,我不願如此。」
唐知遠因為這話迷茫起來。
天下女子不都要嫁與男子嗎?她總要和人定親的,若不與他假定親,難道要與那紈絝定親嗎?
這話難道是在婉拒他?
但當對上林蘇那雙平靜的眼睛時,唐知遠又覺得,這也許確實是她的真心話。
可他還是不甘心,努力地試圖再說些什麼:「可是林姑娘,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若是擔憂定親的事,我可以發誓,假定親後你若想解除,我絕不糾纏,只是幫你擋住外頭的風言風語,過後你隨時可以……」
「唐編修。」
顏雲玄的聲音從書案後方傳來,輕聲截斷了他的話。
唐知遠轉頭看過去。
「她說了不願意。」
唐知遠怔住了,他慢慢收回視線,垂下眼。
其實唐知遠也知道,自己表面上是替林蘇著想,可說到底,他是想借著假定親這件事,讓林蘇與他的關係名正言順起來,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到那時,即便她事後反悔,他至少也曾擁有過一段被她承認的有名分的關係。
過了好一會兒,唐知遠才輕聲說道:「是我考慮不周,冒犯林姑娘了。」
他站起身,朝林蘇和顏雲玄各作了一揖,拎起那隻粗布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林蘇身邊時,唐知遠側過頭看向她不曾回頭的背影,輕咬著唇,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推開門走了出去。
小滿在身後拍了拍胸脯,鬆了口氣,跟上去送客。
書房裡只剩下林蘇和顏雲玄兩個人了。
香爐里的沉水香燒到了中段,白煙在空氣里緩緩鋪開,香氣沉悶悶的,給人以肅穆感。
顏雲玄沉默了一陣,從書案後面站起來,繞過桌角,走到林蘇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他沒有坐在客座上,而是坐在她旁邊那張椅子,兩人的距離只有咫尺。
顏雲玄甚至能聞到她袖間那點皂角的一筆清氣,混在沉水香刻里幾乎辨不出來,但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這點氣味便格外清晰。
顏雲玄彎眼:「你不願意也沒關係。」
林蘇偏頭看他。
顏雲玄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沒有像從前那樣很快移開,而是一眨不眨地盯著她,一刻未曾遠離。
「不必擔心。」
顏雲玄:「也不必為了這些事委屈自己。外頭的風言風語,我會處理,程景行那邊,我會再想想辦法讓人勸他回去。」
「你是我顏府的人,就算一輩子不嫁,我……顏府也養得起你。」
林蘇沒有說話,垂下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仿佛是在認真思考顏雲玄方才的話。
顏雲玄見她垂眸,以為她還在為婚事煩憂,便沒有再開口,只是安靜地坐在她身旁,陪著她。
窗外蟬鳴漸漸弱下去。
過了片刻,林蘇站起身,朝他欠了欠身。
顏雲玄點頭,也跟著站起來,走到門邊替她掀開帘子,目送她走到自己懷中,又消失在門後。
他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日影西斜,才慢慢放下帘子,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
顏雲玄盯著茶麵上,模糊的影子中,倒映出一雙烏黑的眼眸。
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程景行變數還是太大。
若是她的夫婿並非唐知遠這種易掌控之人,新婚之夜無法威脅新郎由他李代桃僵,那不若讓她一輩子待在他府中。
她不嫁,他不娶。
生生世世,也算結枝連理。
不過得找個理由,讓她先從顏府搬入到他府邸之中。
顏雲玄思考著,骨節分明的手撫上林蘇喝過的茶杯。
指尖從杯沿,探進她曾咽下的茶水裡,盪起一小圈漣漪,顏雲玄盯著指尖濕漉漉的水珠,歪了歪頭,慢吞吞地用唇珠含了上去。
輕攏,慢捻。
似有那人余香。
......
入夜之後,顏府各處都熄了燈。
老夫人的松鶴院早早合了門,院裡的畫眉鳥把頭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沒了聲息。
林蘇院中,小滿伺候她洗漱完便去了隔壁耳房歇下,沒過多久就傳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林蘇在臥房裡坐了一陣,等外頭徹底安靜下來,才慢慢起身。
她換了一身方便行動的短裝,把頭髮重新紮緊,又摸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一條從庫房角落裡翻出來的舊麻袋和一條繩索。
她推開窗。
滿院月光傾瀉而入。
林蘇翻身出窗,腳尖點地,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的青磚上。
她沿著院牆下的陰影走,避開幾個巡夜的僕人,一路來到了顏府後院的西北角。
這裡有一段矮牆,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巷道,離顏府的大門有段距離,守門的門房看不見,巡邏的護院也不常往這邊走。
林蘇將繩索往牆頭一拋,繩索末端的鐵鉤穩穩卡住了牆磚的縫隙。
確認牢固後,她踩著牆面借力,三兩下便翻上了牆頭。
林蘇蹲在牆頭,朝外看了一眼。
夜空天無片雲,一輪將近滿月的月亮高懸在中天,把整座京城都籠在一片清冷的銀輝里。
嗯,月色很好。
適合麻袋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