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播後,林殊坐在摺疊椅上,腦袋放空,喝著茶看了會兒夜色里的水上雅丹。
直到悟空玩累了,湊過來在他腿上蹭來蹭去的時候...
林殊才反應過來有些冷。
起身收拾東西,回到房車上洗漱睡覺。
第二天,林殊也沒急著走,一人一貓在營地磨蹭到中午才收拾妥當。
吃過午飯,才啟動房車,繼續趕路。
一路上也沒開直播...
傍晚時分,車子緩緩駛入德令哈市區,天色陰沉得厲害。
沒一會兒,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林殊放慢車速,看著雨水在擋風玻璃上匯聚流淌。
被雨水沖刷的戈壁小城顯得格外安靜,街道兩側的建築都籠在灰濛濛的雨幕里。
找到一處空曠的停車場,把房車停好。
外出覓食的計劃是行不通了,林殊也沒想到還沒到5月份,一到德令哈這裡就碰上了難得的下雨天。
在房車上對付了一頓簡單的晚飯,林殊泡了杯茶,想了想還是點開了直播。
鏡頭對著車窗外連綿的雨幕...
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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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晚上好,白天趕了大半天的路,我們現在已經到了德令哈市...」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刷屏。
「師傅終於開播,今天怎麼這麼晚?還以為今天等不到了!」
「+1,師傅終於營業了!」
「師傅晚上好,這雨看著不小啊...」
「德令哈?這地方是哪?」
「這雨下得真大,看師傅直播這麼久,好像還沒遇到過下雨天吧?突然有點不習慣了,哈哈...」
林殊笑了笑,說道:
「從阿勒泰出來以後,還真沒怎麼遇見過正經下雨天。」
「大部分時候一路上都是大太陽...」
「天藍得跟水洗過似的!」
「這突然一下雨,反而有點不適應。」
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林殊有點懶散的繼續說道:
「不光你們不習慣,我剛才趴在窗邊看了一會兒,什麼都不想干。」
「感覺…不想動彈,就想窩著!」
彈幕上紛紛表示贊同。
「我這邊白天就下雨了,上班的時候就想躺平。」
「哈哈,師傅原來也犯懶!」
「雨天不犯懶那還是人嗎?」
「這雨聲聽著好舒服啊,師傅要是不說話,我估計一會就犯困了...」
看著窗外被雨水暈成一團暖黃色的路燈,林殊笑道:
「你們說,下雨天最適合幹什麼?」
彈幕刷了一堆。
「睡覺!」
「當然是睡覺啊!」
「犯懶...發呆!」
「聽歌!」
「窩在被子裡刷手機!」
「吃火鍋啊!下雨天配火鍋絕了!」
林殊點了點頭。
「那要不今天就這樣?不播了,睡覺去!」
彈幕頓時像炸了鍋一樣,滿屏的抗議...
林殊無奈的拱了拱手。
「行行行...不下,繼續聊!」
「其實吧...下雨天睡覺、犯懶,這個答案,不光是我們覺得。」
「古人也是這麼想的!」
「而且他們比我們還要理直氣壯…」
彈幕上飄過一堆問號。
「蘇軾就說的很直接:雨聲來不斷,睡味清且熟。昏昏覺還臥,展轉無由足。」
「連綿雨聲催人犯困,睡醒了還是昏昏沉沉的,啥都不想,只想繼續賴床。」
「你們看看,大文豪也跟我們一樣…」
「賴床都賴得光明正大,還寫成詩了!」
「還有王維,下雨天他倒是沒睡覺,但是也跟我們一樣,犯懶不想出門。」
「輕陰閣小雨,深院晝慵開。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
「細雨微涼,整日懶得開門外出,就坐在院子裡發呆,看著青苔一點點爬上台階…」
彈幕上全是點讚。
「王維是我!我就是王維!」
「下雨天看苔蘚,現在叫刷手機——本質沒變!」
「古人發呆看苔蘚,我發呆看美女,異曲同工!」
「師傅別說了,你每念一句我就想回去蓋被子!」
林殊端起放在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白居易也有一首…」
「臥遲燈滅後,睡美雨聲中。曉晴寒未起,霜葉滿階紅。」
「晚上吹了燈,伴著雨聲入睡。天亮了雨停了,外面冷,還是不想起床。」
「等終於爬起來推開門一看…」
「嚯...滿地的紅葉。」
彈幕一變,又變成滿屏的「白居易是我嘴替」。
「白居易這個畫面感也太強了吧?」
「這不就是秋天周末的早上嗎?下了一夜的雨,冷颼颼的,誰起得來啊!」
「古今同此涼熱,原來老祖宗們也是起床困難戶!」
林殊笑了笑,繼續往下接。
「還有南宋的曾幾和周密兩位詩人,也是同樣的想法。」
「曾幾說:觀水觀山都廢食,聽風聽雨不妨眠。」
「周密寫:沉水一爐詩一卷,細聽春雨枕書眠。」
「點一爐香,翻一卷詩,聽著春雨,枕著書本就睡著了…」
念完這句,林殊自己也嘆了口氣。
「你們聽聽,人家這日子過的…」
彈幕集體沉默了兩秒。
「我酸了...」
「這是什麼神仙生活??我在寫周報,他在枕書眠?」
「不行,我現在就要關燈!聽著師傅的聲音睡覺!」
「師傅今天是雨天助眠頻道吧?太適合睡覺了!」
「已經躺在被窩裡了,今晚就跟著古人的節奏走!」
林殊安靜了一會兒,目光一直看著窗外。
「不過話又說回來,下雨天不睡覺的話…」
「聽著這個雨聲,就容易滿懷心事。」
「我有個朋友說,山裡的黃昏容易讓人想起舊事,其實下雨天也一樣...」
「晚唐時期花間詞派的鼻祖溫庭鈞,就在下雨天失眠的時候寫過一首詞...」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林殊念得很慢。
「半夜三更下起雨來,打在窗外的梧桐上…」
「這雨不知道有人正苦惱,也不知道有人翻來覆去睡不著…」
「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接著雨,一滴一滴,打到天亮。」
「台階上沒有人,只有雨!」
直播間安靜了幾秒。
「…這個畫面太孤獨了!」
「師傅你別念了,我剛還笑嘻嘻的,現在不嘻嘻了…」
「一葉葉一聲聲,光是讀出來就難受。」
「一個人聽雨到天亮,真的會這樣…我經歷過。」
悟空從貓爬架上跳下來,在沙發上溜達了一圈,最後還是挨著林殊躺下,將上半身擱在林殊腿上趴著...
林殊把手放在小貓的腦袋上揉著。
「還有宋末的著名詞人蔣捷...」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年少的時候,雨聲是風月閒情,中年的時候,雨聲是羈旅落魄。」
「現在年紀大了...」
「悲也好,歡也好,離也好,合也好…都不由人。」
「管不了那麼多了,就讓台階前的雨,滴到天亮吧!」
直播間裡安安靜靜的。
好一會後才零零散散飄出來幾條。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這是認命了還是看開了?」
「應該都有吧!管不了了,就隨它去吧!」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有些事情就是無能為力,能怎麼辦呢,只能聽著雨發呆。」
「師傅,求你了,別再往下念了…」
「師傅,要不我們還是繼續說犯懶睡覺吧?」
林殊看著屏幕呵呵一笑,是你們不讓我睡覺的。
那就都別想睡個好覺...
看我刀不刀你們!
「還有徐再思…元代的一個散曲家。」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
「每一片梧桐葉落下來,就是一聲秋天到了…」
「每一滴雨打在芭蕉上,就多一分愁。」
「半夜三更做了個回家的夢,醒來發現還是在異鄉…」
彈幕稀疏,飄過去的文字也變得愁苦起來。
「唉…我也是這樣,夢裡回了家,醒來還在出租屋。」
「我現在就是一個人在外面租房住,下雨天特別想家…」
「師傅你怎麼回事,前面還哄人睡覺,怎麼就開始扎心了!」
林殊沒有看屏幕,胳膊擱在桌面,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
「還有我們的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晚年時也寫過一首詞...」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有餘情。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念完,林殊自己也沉默了好幾秒。
「半夜被雨聲吵醒,枕頭上躺著,聽雨一滴一滴地下…」
「此時北宋已經覆滅,她說自己是北方人,不習慣南方這種沒完沒了的陰雨天。」
「聽不慣,但又不得不聽…」
「因為她再也回不了北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