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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當你老了》

2026-06-08 01:18:38 作者: 既見君字

  吃完飯,老太太利落地收拾碗筷。

  林殊要幫忙洗碗,又被趕開了。

  「就幾隻碗,順手的事...」

  林殊只好到外面收天幕和桌椅。

  等收拾妥當,天已經徹底黑了。

  頭頂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冒出來。

  先是零星幾顆,然後一片一片,最後一整條銀河橫在天上,從南到北,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幕。

  深藍天幕像一匹柔軟的絲絨,數不清的星辰就那樣隨意灑落,明滅不定,溫柔又明亮。

  三人打著手電,沿著白天走過的廢棄鐵軌,慢慢往湖邊走去。

  走到鐵軌盡頭,沒有下到湖面上去。

  找了塊乾燥的鹽鹼硬地,林殊拿出兩張防潮墊鋪上,三人就這麼坐了下來。

  誰都沒說話。

  也不需要說什麼。

  腳下的鹽湖成了另一片天空。

  天上的銀河倒映在湖面上,上面一條,下面一條。

  星光碎在水中,細細密密,隨著輕微的水面起伏一閃一閃,腳底下好像踩著一整片宇宙。

  抬頭是星河,低頭也是星河。

  人坐在中間,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老太太看了好一會,忽然扯了扯老伴的袖子。

  「老陳...」

  

  「嗯?」

  「咱們要是三十年前來就好了。」

  老爺子沒接話,半天才拍了拍老伴的手背。

  「那時候忙,走不開。」

  「我知道!」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

  林殊坐在旁邊聽著,手裡撥弄著一小塊結晶疙瘩。

  「陳老師,你們退休之前一直沒出來旅行過?」

  老爺子搖了搖頭。

  「年輕那會兒教書,一個月工資就那麼點。」

  「後來有了孩子,錢全花在小的身上,她呢...」

  老爺子指了指老伴。

  「在衛生院上班,不是值班就是加班,兩個人的假期從來碰不到一起!」

  老太太接過話。

  「說起來也怪好笑的,我們倆結婚快四十年了,每年都說今年一定出去玩一趟。」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

  「要麼是他帶學生上課比賽走不開,要麼是我科室忙請不了假。」

  「再後來孫女出生了,兒子兒媳婦忙,我們又幫著帶孩子…」

  「一年拖一年,四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老爺子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水。

  「去年孫女上了高中,住校了,我們倆今年也辦理了退休。」

  「前陣子有天晚上她跟我說,老陳,咱們是不是該出去走走了?再不走,腿該走不動了!」

  「我當天晚上就開始做攻略...」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你那叫做攻略?往車裡塞了一堆樂器,路線都沒查清楚,油箱加滿就出發了!」

  「路在車輪底下,查什麼查!」

  「結果呢?今天車就拋錨了!要不是碰上小林…」

  「那不是碰上了嘛!」

  兩人又拌起嘴來。

  林殊聽著笑了一下。

  四十年,不短了!

  錯過的那些風景,那些想走沒走成的路,那些擱在心裡的念想...

  好在,還有人願意牽著彼此的手,一起把欠下的路走完。

  也不算晚!

  彈幕刷得很慢,偶爾飄過幾條。

  「聽哭了…」

  「老兩口拌嘴好甜啊,吵了四十年還能一起出來旅行,這就是愛情吧!」


  「這不就是我爸媽嗎?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

  「我爸媽也是這樣,幾十年沒出過遠門,想想都覺得心酸!」

  「趁著爸媽還沒老,帶他們出去走走,就不算晚...」

  林殊拍了拍腿站起來。

  「陳老師,劉阿姨,等我一下,我回車上拿個東西。」

  老爺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反應過來。

  「你要拿吉他?」

  「嗯!」

  老爺子蹭地一下站起來。

  「我也去...」

  走回房車的路上,老爺子跟在林殊後面,腳步比之前快了不少。

  上車之後,林殊取下放在柜子上的吉他。

  老爺子從那個帆布包里翻了翻,猶豫了一下,最後掏出一支洞簫。

  通體紫褐色,包漿厚實,一看年頭就不短了。

  林殊看了一眼。

  「陳老師這簫…」

  「跟了我二十多年了!」老爺子摩挲著簫身。

  「當老師那會兒就一直帶在身邊,上課用的。」

  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林殊。

  「你要是不嫌棄,一會兒我給你搭一下?」

  「曲子估計是我沒聽過的,但大致的調子和走向我應該跟得上…畢竟幹了這麼多年。」

  林殊笑了笑。

  「那我可太歡迎了!」

  兩人拎著各自的傢伙什回到湖邊。

  老太太一看,樂了。

  「我就知道你要摻和!」




  林殊在防潮墊上坐下,把吉他擱在腿上調了調弦。

  悟空也從車裡跟了出來,安安靜靜的在老太太旁邊臥著,四隻爪子縮在身子底下。

  林殊抬頭看了一眼滿天星辰。

  又看了看幾步外並肩坐著的老兩口。

  老爺子的白髮在星光下看得分明,老太太頭靠在他肩膀上。

  林殊左手按上琴弦,右手拇指輕輕撥了一下。

  一個個溫暖的和弦在湖面上盪開。

  前奏不複雜,幾個簡單的分解和弦反覆行進,節奏緩慢。

  但每一個音都落得穩穩的,乾淨利落。

  老爺子耳朵豎著聽了幾個小節,手指不自覺地在簫管上找著音孔的位置。

  等林殊的前奏走完第二遍,旋律的大體走向已經在腦子裡勾勒出了輪廓。

  林殊也在這時開口。

  「當你老了,頭髮白了…」

  「睡意昏沉…」

  「當你老了,走不動了…」

  「爐火旁打盹,回憶青春…」

  聲音很輕,不像之前唱《曾經的你》那樣灑脫恣意,也不像唱《藍蓮花》時的通透昂揚。

  這一次的嗓音壓得很低,像是半哼半唱。

  「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還愛你虔誠的靈魂…」

  「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老爺子的簫聲穿插了進來。

  就在這一句結束後的間隙,用一個悠長的長音輕輕接住了吉他的尾韻。

  三十多年的功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喧賓奪主地去搶旋律,而是用簫聲在吉他和人聲的底部鋪了一層柔軟的墊子。

  林殊微微側了下頭,臉上帶著笑意。

  老爺子找到感覺後更從容了。

  該托的地方托,該讓的地方讓...

  偶爾在兩句歌詞的空隙里,簫音會探出來吹上一小段即興的過渡。

  兩種完全不同的樂器,一個熱烈一個清冷。

  偏偏合在一起毫不違和。


  老爺子的側臉被星光映著...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別人合奏過了。

  退休以後、離開講台以後,樂器成了自娛自樂的東西。

  塞滿后座的那一包樂器,說是「彈給風聽彈給雲聽」,其實心裡多少有點落寞。

  但是今晚不一樣。

  今晚有人在彈,有人在唱,他可以把自己的聲音嵌進去。

  簫聲不是主角,但不可或缺。

  就像他這大半輩子...

  「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當林殊再次唱到這一句的時候,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沒再靠著老伴的肩膀,而是轉過頭看著他。

  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在簫身上靈活跳躍的手指,看著他認真吹簫的側臉。

  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戳中了什麼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四十年前,他在音樂學院的琴房裡吹笛子,她趴在窗戶外面偷偷聽。

  怎麼一轉眼,就到這了呢?

  簫聲和吉他聲在鹽湖的夜空里交織在一起,飄過沉默的鐵軌,散入星光漫漫的水面。

  「當你老了,眼眉低垂…」

  「燈火昏黃不定…」

  「風吹過來,你的消息…」

  「這就是我心裡的歌…」

  林殊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吉他的音量也跟著收。

  老爺子的簫聲沒有立刻停。

  在林殊的人聲結束之後,簫音獨自多走了四個小節。

  尾音拖得很長,很細,在寂靜的鹽湖上方慢慢消散。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好幾秒鐘。

  然後忽然就成片成片的冒出來。

  「我不行了……」

  「誰切的洋蔥?誰?站出來!」

  「媽蛋,毫無防備就被干碎了!」

  「阿姨看陳老師那個眼神,直接把我刀哭了...」

  「一把吉他,一支簫,一首歌,星空鹽湖,白頭夫妻,這個畫面值一輩子!」

  「兩個人的合奏太絕了,簫聲一進來我汗毛都豎起來…」

  「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現在回過頭來看這句歌詞,再看看陳老師和劉阿姨,我真的繃不住!」

  「當你老了,頭髮白了,但身邊還有人陪著你看星星,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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