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老太太利落地收拾碗筷。
林殊要幫忙洗碗,又被趕開了。
「就幾隻碗,順手的事...」
林殊只好到外面收天幕和桌椅。
等收拾妥當,天已經徹底黑了。
頭頂的星星一顆接一顆冒出來。
先是零星幾顆,然後一片一片,最後一整條銀河橫在天上,從南到北,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天幕。
深藍天幕像一匹柔軟的絲絨,數不清的星辰就那樣隨意灑落,明滅不定,溫柔又明亮。
三人打著手電,沿著白天走過的廢棄鐵軌,慢慢往湖邊走去。
走到鐵軌盡頭,沒有下到湖面上去。
找了塊乾燥的鹽鹼硬地,林殊拿出兩張防潮墊鋪上,三人就這麼坐了下來。
誰都沒說話。
也不需要說什麼。
腳下的鹽湖成了另一片天空。
天上的銀河倒映在湖面上,上面一條,下面一條。
星光碎在水中,細細密密,隨著輕微的水面起伏一閃一閃,腳底下好像踩著一整片宇宙。
抬頭是星河,低頭也是星河。
人坐在中間,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地。
老太太看了好一會,忽然扯了扯老伴的袖子。
「老陳...」
「嗯?」
「咱們要是三十年前來就好了。」
老爺子沒接話,半天才拍了拍老伴的手背。
「那時候忙,走不開。」
「我知道!」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
林殊坐在旁邊聽著,手裡撥弄著一小塊結晶疙瘩。
「陳老師,你們退休之前一直沒出來旅行過?」
老爺子搖了搖頭。
「年輕那會兒教書,一個月工資就那麼點。」
「後來有了孩子,錢全花在小的身上,她呢...」
老爺子指了指老伴。
「在衛生院上班,不是值班就是加班,兩個人的假期從來碰不到一起!」
老太太接過話。
「說起來也怪好笑的,我們倆結婚快四十年了,每年都說今年一定出去玩一趟。」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
「要麼是他帶學生上課比賽走不開,要麼是我科室忙請不了假。」
「再後來孫女出生了,兒子兒媳婦忙,我們又幫著帶孩子…」
「一年拖一年,四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老爺子喝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水。
「去年孫女上了高中,住校了,我們倆今年也辦理了退休。」
「前陣子有天晚上她跟我說,老陳,咱們是不是該出去走走了?再不走,腿該走不動了!」
「我當天晚上就開始做攻略...」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你那叫做攻略?往車裡塞了一堆樂器,路線都沒查清楚,油箱加滿就出發了!」
「路在車輪底下,查什麼查!」
「結果呢?今天車就拋錨了!要不是碰上小林…」
「那不是碰上了嘛!」
兩人又拌起嘴來。
林殊聽著笑了一下。
四十年,不短了!
錯過的那些風景,那些想走沒走成的路,那些擱在心裡的念想...
好在,還有人願意牽著彼此的手,一起把欠下的路走完。
也不算晚!
彈幕刷得很慢,偶爾飄過幾條。
「聽哭了…」
「老兩口拌嘴好甜啊,吵了四十年還能一起出來旅行,這就是愛情吧!」
「這不就是我爸媽嗎?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
「我爸媽也是這樣,幾十年沒出過遠門,想想都覺得心酸!」
「趁著爸媽還沒老,帶他們出去走走,就不算晚...」
林殊拍了拍腿站起來。
「陳老師,劉阿姨,等我一下,我回車上拿個東西。」
老爺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反應過來。
「你要拿吉他?」
「嗯!」
老爺子蹭地一下站起來。
「我也去...」
走回房車的路上,老爺子跟在林殊後面,腳步比之前快了不少。
上車之後,林殊取下放在柜子上的吉他。
老爺子從那個帆布包里翻了翻,猶豫了一下,最後掏出一支洞簫。
通體紫褐色,包漿厚實,一看年頭就不短了。
林殊看了一眼。
「陳老師這簫…」
「跟了我二十多年了!」老爺子摩挲著簫身。
「當老師那會兒就一直帶在身邊,上課用的。」
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看著林殊。
「你要是不嫌棄,一會兒我給你搭一下?」
「曲子估計是我沒聽過的,但大致的調子和走向我應該跟得上…畢竟幹了這麼多年。」
林殊笑了笑。
「那我可太歡迎了!」
兩人拎著各自的傢伙什回到湖邊。
老太太一看,樂了。
「我就知道你要摻和!」
林殊在防潮墊上坐下,把吉他擱在腿上調了調弦。
悟空也從車裡跟了出來,安安靜靜的在老太太旁邊臥著,四隻爪子縮在身子底下。
林殊抬頭看了一眼滿天星辰。
又看了看幾步外並肩坐著的老兩口。
老爺子的白髮在星光下看得分明,老太太頭靠在他肩膀上。
林殊左手按上琴弦,右手拇指輕輕撥了一下。
一個個溫暖的和弦在湖面上盪開。
前奏不複雜,幾個簡單的分解和弦反覆行進,節奏緩慢。
但每一個音都落得穩穩的,乾淨利落。
老爺子耳朵豎著聽了幾個小節,手指不自覺地在簫管上找著音孔的位置。
等林殊的前奏走完第二遍,旋律的大體走向已經在腦子裡勾勒出了輪廓。
林殊也在這時開口。
「當你老了,頭髮白了…」
「睡意昏沉…」
「當你老了,走不動了…」
「爐火旁打盹,回憶青春…」
聲音很輕,不像之前唱《曾經的你》那樣灑脫恣意,也不像唱《藍蓮花》時的通透昂揚。
這一次的嗓音壓得很低,像是半哼半唱。
「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還愛你虔誠的靈魂…」
「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老爺子的簫聲穿插了進來。
就在這一句結束後的間隙,用一個悠長的長音輕輕接住了吉他的尾韻。
三十多年的功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喧賓奪主地去搶旋律,而是用簫聲在吉他和人聲的底部鋪了一層柔軟的墊子。
林殊微微側了下頭,臉上帶著笑意。
老爺子找到感覺後更從容了。
該托的地方托,該讓的地方讓...
偶爾在兩句歌詞的空隙里,簫音會探出來吹上一小段即興的過渡。
兩種完全不同的樂器,一個熱烈一個清冷。
偏偏合在一起毫不違和。
老爺子的側臉被星光映著...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別人合奏過了。
退休以後、離開講台以後,樂器成了自娛自樂的東西。
塞滿后座的那一包樂器,說是「彈給風聽彈給雲聽」,其實心裡多少有點落寞。
但是今晚不一樣。
今晚有人在彈,有人在唱,他可以把自己的聲音嵌進去。
簫聲不是主角,但不可或缺。
就像他這大半輩子...
「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當林殊再次唱到這一句的時候,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沒再靠著老伴的肩膀,而是轉過頭看著他。
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在簫身上靈活跳躍的手指,看著他認真吹簫的側臉。
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
不是難過!
是那種被戳中了什麼東西、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四十年前,他在音樂學院的琴房裡吹笛子,她趴在窗戶外面偷偷聽。
怎麼一轉眼,就到這了呢?
簫聲和吉他聲在鹽湖的夜空里交織在一起,飄過沉默的鐵軌,散入星光漫漫的水面。
「當你老了,眼眉低垂…」
「燈火昏黃不定…」
「風吹過來,你的消息…」
「這就是我心裡的歌…」
林殊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吉他的音量也跟著收。
老爺子的簫聲沒有立刻停。
在林殊的人聲結束之後,簫音獨自多走了四個小節。
尾音拖得很長,很細,在寂靜的鹽湖上方慢慢消散。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好幾秒鐘。
然後忽然就成片成片的冒出來。
「我不行了……」
「誰切的洋蔥?誰?站出來!」
「媽蛋,毫無防備就被干碎了!」
「阿姨看陳老師那個眼神,直接把我刀哭了...」
「一把吉他,一支簫,一首歌,星空鹽湖,白頭夫妻,這個畫面值一輩子!」
「兩個人的合奏太絕了,簫聲一進來我汗毛都豎起來…」
「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現在回過頭來看這句歌詞,再看看陳老師和劉阿姨,我真的繃不住!」
「當你老了,頭髮白了,但身邊還有人陪著你看星星,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