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胳膊撐在膝蓋上,以手托腮,笑著道:
「我記得剛準備從阿勒泰出發的那會兒,跟大飛他們一起吃飯的時候,就說過: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知音難覓,知己難尋!這一點孟浩然最有感觸...」
「他40歲的時候,考進士不中,準備離開長安回襄陽隱居,走的時候給好友王維留了一首詩...」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
欲尋芳草去,惜與故人違。
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
「自己就要離開了,要與知己分別,今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相見...」
停頓了片刻,林殊的聲音接著響起。
「還有寫出了千古第一駢文的王勃,在十六七歲的時候,送別友人去四川,也寫了一首詩...」
「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就能寫出這樣的千古名篇,可見王勃的才華橫溢,可惜了...」
嘆了口氣,林殊像是想到了什麼,看著鏡頭問道:
「對了,《滕王閣序》大家都背熟了吧?尤其是江西的朋友...」
「前陣子江西文旅不是發了圍脖嗎?全篇都已經刻上去了。」
「你們占盡天時地利,背不會說不過去哈!」
有點不懷好意的揚了揚眉毛。
「晚上咱們隨機連線,抽查一下,能背下來的...可以點歌!」
「四川的朋友們也別笑,抽到你們就背《蜀道難》...」
稀稀疏疏的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師傅你當個人吧!」
「江西人連夜把滕王閣序紋身上!」
「四川人:不是...我招誰惹誰了?」
「背《蜀道難》?我還是自己去爬一遍吧!」
「完蛋,我只記得『豫章故郡』,後面是啥來著…」
「師傅這是要逼死我們啊哈哈哈...嗚嗚!」
「那啥...師傅我突然想起來晚上我大姨夫要來,就不上線了...」
「樓上的,我認得你,你天天在線,有個毛的事情!」
打趣了幾句,林殊收斂了笑容,接著道:
「咱們回歸正題...」
「我們剛剛說的這些詞,翻譯成英文是什麼樣的?」
「頂多就是一句生硬的『good friend』、『best friend』、『so mate』之類的吧?」
「可是這些詞背後的故事,它所沉澱的情誼,以及千年來的人情世故,外國人讀不懂也悟不透。」
彈幕慢慢回歸正常,全是點頭的表情。
「文字裡面的情誼尚且如此細膩,那咱們華夏人心中的種種百轉千回的情緒與浪漫,他們更加理解不了。」
「英語裡表達思念,我想你...只有一句單薄的I miss you...」
「但我們華夏人說起思念,那是有層次,有畫面,也有痛感...」
「淡淡的惦記叫掛念,深深的牽掛叫牽腸掛肚。」
「夢裡面都放不下的是魂牽夢縈...」
「一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把短暫的時光拉成了漫長的期盼。」
「一句『望穿秋水』,就把思念熬成瞭望眼欲穿的執念。」
林殊的聲音放慢了一點。
「白居易在《長恨歌》里寫: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斷腸聲。」
「月光是無情的,雨聲是無情的,可是因為思念,連這些都成了心碎的顏色...」
「王維寫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不直接說我想你,就托一顆紅豆,溫柔含蓄,卻比什麼都打動人。」
直播間裡飄過幾條彈幕。
「我媽昨天給我寄了一盒枸杞,現在看來也是相思了...」
「樓上別鬧!認真聽!」
「哈哈...臥槽這也行?」
林殊沒有看彈幕,順手又扯下一根枯草捏在手裡。
「李白寫刻骨相思...」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不相識。」
「還有李之儀寫深情相思...」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
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
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這大概是最早的異地戀了!」
彈幕上一下子笑開了。
「哈哈...好一個異地戀!師傅你破壞氣氛!」
「剛才還有點想哭,現在笑了,主打一個情緒拉扯。」
林殊自己也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溫庭筠寫的最狠: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像這樣的例子太多太多,是不是比一句單薄的『I miss you』深刻的多,也浪漫的多?」
「網絡上有一首很出名的英文短詩:」
「I love three things in this world.
Sun, moon and you.
Sun for morning, moon for night,
and you forever.」
「什麼意思呢?」
「世界這麼大,我只愛三樣東西:太陽、月亮和你。」
「愛太陽在白天,愛月亮在夜晚,而愛你每時每刻、永永遠遠。」
「很直白對不對?」
「是的,英語就是這麼直白!」
「但咱們華夏人把它翻譯了一下,我讀給你們聽聽...」
「浮世三千,吾愛有三。
日、月與卿。
日為朝,月為暮,
卿為朝朝暮暮。」
「臥槽!」
「不是...這還是同一首詩??」
「這已經不是翻譯了,這是升華!」
「英文念出來是情話,中文念出來是命...」
「卿為朝朝暮暮…我要把這個紋在手腕上!」
「我要去找我老婆背這句話,她不知道這是我現學的,師傅到時候你發視頻把這段剪了哈!」
林殊把雙手撐在後面,身體往後仰了仰。
「意境是不是完全不一樣了?」
「這種極具美感的句子,是那幾句英文能表達出來的嗎?」
「所以不是這首詩有多美好,而是咱們的漢字所具有的這種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
「像這樣表達情緒的詞語還有很多,遺憾、悲傷、憤怒...」
「用來對比這世上任何一個語種,我說的是任何...都是降維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