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了幾句，紅姐就拍了拍褲腿上的沙子，轉身往卡車駕駛室方向走。
「行了，沒啥事我就繼續走了，還有一車貨等著送呢！」
「紅姐，你這趟是往哪走？」林殊出聲叫住她。
「新疆，烏魯木齊。」紅姐拉開駕駛室的門，一隻腳已經踩上了踏板。
「一車建材，明天中午之前得送到。」
「那今晚還得趕夜路？」
「老規矩了，晚上跑起來舒服...後半夜再眯一會。」
林殊猶豫了一下：「紅姐，剛才的事…怎麼著也得讓我請你吃頓飯！前面瓜州不遠了，找個館子...」
紅姐聞言直接擺了擺手：「吃什麼飯，順帶手的事。」
「那不行！」林殊堅持，「你剛才要是沒過來擋著，我這都得一直在風裡晃，悟空都差點嚇應激了。」
「你這人…」紅姐笑著搖頭，「出門在外誰沒個遇上難處的時候...吃飯就算了，我還得趕路。」
林殊看她確實要拒絕，換了個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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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咱倆不是同路嘛？」
林殊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下午4點多了。
被這場沙塵暴一攪和，生生耗掉了一個多小時。
現在才走了一半不到，到瓜州怎麼著也得六點以後了。
「紅姐你反正也經過瓜州，到了瓜州附近差不多也到飯點了...」
「咱們不進市區，路邊停一下，我用房車廚房隨便炒兩個菜，不耽誤紅姐你的時間...」
紅姐還想推辭，林殊直接笑著把話堵死。
「紅姐，就簡單對付一餐，你要不吃，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紅姐見林殊態度堅決，爽朗一笑：「行，那我就蹭你一頓！」
兩輛車一前一後重新上路。
已經變成黃白交織的房車跟在重型半掛後面，沿著G312國道繼續往西開。
雖然林殊並沒有讓無人機跟拍，但兩人對話的聲音清楚的傳進直播間裡。
這會兒彈幕刷得飛起。
「這大姐太颯了！」
「幾十噸的重卡，說開就開，我平時看到都躲遠遠的，太牛了！」
「說實話聽到聲音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愣了。」
「一個女人，十年長途貨運…不敢想像！」
「師傅一定要請紅姐好好吃一頓！另外問問紅姐願不願意出鏡唄...」
林殊笑了笑，沒多說什麼，穩穩地跟著前面的大傢伙。
兩輛車一前一後，在戈壁公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下午六點半。
前面的大卡車打起右轉向燈，緩緩靠邊駛下路基，停在了一處空曠的戈壁灘上。
前面不遠處，瓜州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林殊緊跟著把房車停在旁邊，從車廂里搬出兩把摺疊椅撐開，轉身去開冰箱。
「紅姐，你先坐著歇會，我弄幾個菜，很快就好！」
紅姐哪坐得住，直接挽起袖子，跟著上了房車。
「我幫你洗菜...嚯，你這車裡傢伙事還挺全！」
紅姐洗著西紅柿，打量了一圈房車內的布置。
抬頭看到放在一邊的手機，瞅見了屏幕上滾動的彈幕。
「小林，你這是在直播嗎？哈嘍...能看得到我嗎？」
「嗯，做戶外直播，順便跟朋友們聊聊天...」林殊把切好的土豆塊泡進水裡。
「紅姐，介意出鏡嗎？」
「這有啥介意的...一起跑車的卡友也有不少搞直播的！」
「有幾個乾的還不錯，賺的不比跑貨運少...」
林殊笑著朝駕駛室的方向揮了揮手，一直待在那邊的無人機飛了過來。
「哎喲...高科技啊！」
紅姐一點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對著鏡頭揮了揮沾著水珠的手。
「你們好啊！我這蹭頓飯，讓你們看笑話了。」
彈幕瞬間沸騰，滿屏的「紅姐好」、「紅姐威武」。
林殊一邊切肉，一邊隨口閒聊：「紅姐，你一個人跑這麼遠的長途，家裡人放心啊？」
紅姐洗菜的手頓了一下...
「有啥不放心的...」她把洗好的菜甩了甩水，扔進瀝水籃。
「我男人八年前出車禍走了...留下一輛車，一屁股貸款，還有一個剛上小學的閨女。」
語氣平淡，像是在嘮張家長李家短的閒事。
林殊切肉的刀停頓了一下。
「男人走了，但欠的債不能賴帳，閨女還得上學...公婆年紀也大了。」
「我尋思這車反正也是我們家的，以前我男人跑的時候我偶爾也跟車，流程啥的我都懂...就去考了證，直接上了！」
「現在債也還清了，不過我也不會其他活計，就接著跑唄...」
紅姐端起瀝水籃，走過來放在案板邊。
林殊這才注意到她的手。
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指甲縫裡，有著怎麼洗也洗不掉的黑色機油痕跡。
這雙手，握過方向盤，換過輪胎，也修過發動機。
直播間裡，剛才還滿屏打招呼的彈幕，突然變成了滿屏的「心疼」。
「這得吃多少苦啊…」
「我也跑過車，一個女人跑長途這麼多年，真的佩服！」
「一個人扛起幾十萬的債，還要養孩子家人，紅姐是個狠人，更是個偉大的母親。」
「為母則剛，紅姐真了不起。」
「聽得我鼻子發酸，她怎麼能說得這麼平靜。」
半個來小時後，三菜一湯就端上了桌。
紅姐從卡車駕駛室里拎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一包真空包裝的滷肉。
「來，加個菜！」紅姐撕開包裝，把滷肉倒進盤子裡。
林殊從冰箱裡拿出冰鎮的杏皮茶倒一杯遞過去。
「紅姐，條件簡陋，湊合吃點。」
「這還簡陋？我平時跑車，能吃口熱乎的就算過節了！」紅姐夾了一大塊牛肉放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悟空已經先吃完飯，從房車裡溜達過來，圍著桌子轉了兩圈。
走到林殊腳邊，蹲在那裡開始舔爪子洗臉。
紅姐看著悟空，時不時逗一下。
聊著聊著，紅姐的話匣子也打開了...
「跑長途這活，苦是苦了點，但也挺逗...」
「有一次半夜過檢查站，我都有點犯困了。」
「那武警小伙子一敬禮，『啪』的一聲，扯著嗓子喊『同志你好』。」
「好傢夥，直接給我嚇精神了...」
林殊聽得直樂，端起杏皮茶喝了一口。
「我還走過幾次青藏線...」紅姐拿筷子比劃著名。
「那地方經常能碰到藏野驢。」
「這東西脾氣倔得很，看到車非得跟你賽跑...」
「有一次一群野驢跟我的車較勁，跑了得有兩三公里，最後實在跑不過，氣得在路邊直尥蹶子！」
直播間裡滿屏的哈哈大笑的表情。
「還有一次在無人區可把我嚇著了...」紅姐扒完碗裡的飯，放下筷子。
「我那會實在困得不行，就靠邊停車睡了一覺。」
「醒過來一睜眼，擋風玻璃上趴著一隻這麼大的禿鷲！」
紅姐雙手張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尺寸。
「那翅膀展開比我駕駛室都寬，兩隻爪子扣著雨刮器，腦袋歪著盯著我看。」
紅姐一臉後怕的樣子：「我當時魂都嚇飛了！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呢！」
「估計是看我半天沒動靜，以為我死裡頭了...」
「後面就不怎麼跑青藏線了，無人區有時候太嚇人！」
......
林殊安靜的聽著。
這大姐把苦難嚼碎了，全變成了段子。
吃完飯，太陽已經慢慢偏西。
戈壁灘上的風也不再像中午那樣帶著燥熱。
林殊攔住要幫忙的紅姐，自己收拾好碗筷。
周圍安靜得只有風聲和偶爾駛過的車輛胎噪。
紅姐靠在房車門邊，看向遠處，突然輕輕哼起了一首小調。
沒有伴奏，聲音略帶沙啞。
調子很慢，帶著西北民歌特有的蒼涼和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