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停下手裡的動作，站在水槽邊安靜地聽著。
哼了幾句，紅姐停了下來。
轉頭看著林殊，笑了笑。
「老家的調子，我還挺喜歡唱歌的，有時候跑夜路害怕了，就自己哼兩句壯壯膽。」
林殊拿毛巾擦乾手。
「挺好聽的！」
紅姐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謝謝小林的招待...飯也吃了，嗑也嘮了，我得走咯！」
林殊點點頭，沒再挽留。
跑長途的，時間就是金錢，更是信譽。
紅姐走到駕駛室旁，拉開車門，爬上去翻找了一下。
手上拿著一個小罐子，轉身走了回來。
「拿著！我自己做的辣醬，蘸饢蘸饅頭都行...」
「剛剛吃飯看你也是能吃辣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別跟我客氣！」
林殊也沒推辭，笑著伸手接過。
悟空這會霸占了林殊之前坐的椅子，紅姐彎下腰，在小傢伙腦袋上揉了揉。
「你這貓真通人性！」
紅姐站起身，掏出一個屏幕邊緣已經有些碎裂的舊手機。
「小林，把你那個什麼逗音號給我加上。」
「我看你直播間人挺多的…」
「我跑車的時候也無聊，有時候聽聽別人說話也能提提神。」
林殊愣了一下，趕緊報了自己的逗音ID。
順便連微聊也加上了...
「嚯...這麼多粉絲？」
紅姐有些驚訝的看了林殊一眼，低頭操作了幾下，然後把手機舉起來給林殊看...
頁面上已經顯示「已關注」了。
粉絲+1
「以後開車就聽你直播了！」笑著收起手機，利索地翻身上了駕駛室。
「走了！」
「我家臨夏的，你要是去的話，提前說一聲，不出車，紅姐請你吃飯...」
從上面伸出手朝林殊揮了揮。
「小貓咪再見...」
林殊笑著揮手，「再見，紅姐你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放心吧，老司機了！」
柴油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半掛車打著轉向燈緩緩起步，帶起一陣沙塵。
紅姐按了幾聲喇叭。
兩長兩短...
林殊站在原地，目送那輛龐然大物駛入公路，慢慢消失在視線盡頭。
轉身回到摺疊椅上坐下。
河西走廊的白晝漫長，落日仍懸在遠處地平線上。
漫無邊際的荒灘被鍍上了一層溫潤的橘色。
遠處公路不時傳來貨車呼嘯的聲響，卻又隔著一片空曠的礫石地，聲音來得快去得也快，反而襯得周圍更靜。
連風都變得溫吞起來。
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蹲在林殊腳邊，眯著眼看向遠處。
直播間裡，彈幕還在滾動。
「看著那個大卡車消失的鏡頭，我竟然有點捨不得…」
「一個人跑長途，還把債還清了，供閨女上學...這才是真正的牛人。」
「紅姐說以後開車聽師傅直播提神，那不得天天聽評書？」
「突然覺得還是讓師傅替我自由吧！比我自己出去玩有意思...我社恐，遇不到這麼多有意思的人。」
「樓上的，確定不是因為錢包空空嗎？」
......
林殊掃了幾眼彈幕，沒接話。
靠著椅背仰頭看了看天色。
這裡離瓜州城區頂多也就七八公里。
按說再開十來分鐘就能進城找個停車的地方。
但他實在不想動。
這片戈壁灘上的傍晚太安靜了，景色也不錯。
沒有草木繁茂的蔥鬱，只有零星耐旱的荒漠植株靜立在碎石之間。
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發呆，看著天色由暖橙慢慢向著淺藍過渡，晚霞一層層暈開...
看了眼時間...離評書時間也沒幾分鐘了。
「今晚不走了...」
林殊站起身，迎著只剩下小半的落日伸了個懶腰。
「就在這紮營，明天再進瓜州。」
彈幕立刻蹦出來幾條「好耶」和「戈壁露營」的歡呼。
將房車的天幕拉開固定好，林殊從冰箱裡拿出剩下的半壺杏皮茶，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茶湯在杯壁上掛著薄薄一層水霧...
杏香濃郁，酸甜交織，後味還帶著一點點回甘。
味道確實不錯！
林殊走下房車，把杯子放在桌上，從兜里取出醒木，輕輕擱在桌面上。
「咔嗒」一聲輕響。
彈幕頓時像是被人按了開關。
「來了來了來了！」
「這小東西有毒...改天我也弄一個，我同事嗶嗶的時候讓他閉嘴！」
「醒木一出，誰與爭鋒！」
「兄弟們坐好了，評書時間到！」
林殊看著架在一旁的手機屏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悟空溜溜達達跑到遠處挖坑去了...
林殊伸手拿起醒木。
「走遍天下游遍洲，人心怎比水長流。
初次相交甜如蜜，日久情疏喜變憂。
庭前背後言長短，恩來無意反為仇。
只見桃園三結義，哪個相交...到白頭。」
「上回書說道...」
......
「陳宮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連聲質問，曹操仰面長嘆：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
「一念之間，陳宮滿心追隨之意盡數消散，心底悔恨不已，暗忖此番棄官相隨，竟是看錯了人！」
......
「一時間天下響應，十八路諸侯紛紛起兵，浩浩蕩蕩，齊聚酸棗，共推袁紹為盟主，袁術總督糧草，各路兵馬聯營百里，聲勢滔天，皆欲西進洛陽，誅滅董賊，匡扶漢室！」
......
「這華雄刀法凌厲，悍勇無比，出關之後連斬聯軍數員大將，各路諸侯帳下無人敢擋，一時間聯軍大營人人驚懼，滿帳默然，束手無策！
就在這無人應敵、萬般窘迫之際，帳下一聲高喝，聲震滿堂！
此人正是馬弓手關羽關雲長，挺身請戰，願斬華雄首級獻於帳下！」
......
「雲長豪氣干雲，擺手言道：酒且斟下，某...去去便來！
言罷提刀上馬，驟馬出營。
只聽得關外鼓聲大振，喊聲連天，風雷乍起！
轉瞬之間，馬蹄聲落，雲長提華雄頭顱擲於帳前，歸來入席，杯中熱酒，尚且未涼！」
......
「呂布匹馬單戟，威風凜凜，追殺公孫瓚至陣前，危急關頭，一聲暴喝震徹沙場！
燕人張翼德挺丈八蛇矛，飛馬殺出，直斗呂布！二將陣前交鋒，矛戟翻飛，殺氣騰騰，大戰五十餘合，不分勝負！
雲長見狀，拍馬舞青龍偃月刀，上前夾擊，兩員猛將雙戰呂布，又是三十回合，依舊難分高下！
劉玄德見二弟苦戰不下，手持雙股劍，驟馬沖入陣中，三兄弟走馬連環、輪番圍攻！」
......
「正所謂：虎牢關外群英斗，一戰揚名震九州。」
「諸侯人心不齊各懷私計，討伐董卓的大業，又將走向何方？」
「且聽...下回分解！」
「啪！」
一聲醒木的脆響傳出，直播間裡的人這才如夢初醒。
「臥槽啊兄弟們....今晚這一集我特麼吹爆！叼炸了...」
「我就說劉關張三兄弟不一般，消失了幾集，一回來就猛的一批！」
「我現在滿腦子就一句話——酒且斟下，某去去便來。」
「酒還沒涼人頭已經提回來了！我特麼吹爆關羽...」
「就沒人吹呂布嗎？雖然殺自己義父讓人不喜歡，但武力值是真牛叉啊！」
「+1，關羽那麼牛的人，呂布一人打兄弟三個，這武力值簡直離譜！」
「沒人提曹操嗎？寧教我負天下人…這人是真狠啊！我竟然不太討厭他？腦子是不是壞了？」
「我也是！他這話雖然混蛋，事情做的也混蛋，但至少坦蕩的說出來，比那些背地裡捅刀子嘴上說仁義的強百倍。」
「救命啊，我現在上頭上得不行...一上課就想睡覺，但師傅講評書讓我精神得跟打了雞血似的！」
......
林殊放下醒木，端起已經不怎麼冰的杏皮茶。
落日早已沉入地平線，殘霞褪盡...
墨藍色的天幕一點點鋪展開，頭頂的星星也開始一顆接一顆顯露輪廓。
營地燈柔和的光暈圈出小小的一方天地。
悟空好奇的蹲在光暈的邊緣，一會跳出去，一會又跳進來...
像是把這圈光暈當成了神奇的明暗分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