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了幾句，彈幕漸漸變得整齊起來。
「師傅唱首歌唄！」
「對對對，進甘肅這麼久了才聽了兩首歌，不夠啊！」
「而且《魯冰花》還是偷偷唱的，要不是發了視頻我們都不知道…」
「就是！師傅你是不是對我們有意見？」
「什麼？師傅對甘肅有意見？那回我們新疆吧...師傅肯定是愛新疆的！」
「什麼？甘肅對師傅有意見？這地方不待也罷，師傅趕緊回老家吧！」
「什麼？甘肅要把師傅趕走？師傅你待在原地別動，江西老表去買點桔子，連夜動身去接你...」
「什麼？還有這好事？浙江人已經去機場包機了，師傅等我！」
......
「臥槽...啥情況？剛進直播間，師傅跟甘肅鬧彆扭了？甘肅人這麼猛的嗎？」
「其他省的還在等啥？趕緊來搶人啊！」
「放屁！我們甘肅沒這樣說過，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哈哈...別狡辯，剛剛發彈幕的那小子都說了！」
「我不是...我沒有這樣說過...你們血口噴人...救命啊！」
林殊看著屏幕上越來越歪的彈幕，差點笑出聲來。
這些網友太有才了...
「進甘肅之後才唱了兩首嗎？」
放下手中的杯子，林殊仔細琢磨了一下，好像還真是。
小課堂倒是開的挺多的，歌好像還真唱的不多...
「行吧，滿足你們！」
起身走回房車。
沒一會，手裡拎著吳野送的那把木吉他走了出來。
悟空還在營地燈的光暈邊緣玩，對林殊拿吉他這事見怪不怪，只是回頭瞥了一下就沒再搭理。
重新坐回摺疊椅上，林殊隨手撥弄了兩下琴弦。
清脆的吉他聲在戈壁灘的夜空散開。
沉默了幾秒鐘後，林殊才緩緩開口。
「今天下午，遇到了一位大姐。」
「很多人下午都在直播間見過了，紅姐。」
「一個人，一輛幾十噸的重卡，跑了十年長途。」
「就唱首歌，送給紅姐！」
另一邊...
G312國道上，一輛重型半掛卡車在夜色中疾馳。
駕駛室里，王紅梅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面。
手機架在中控台上，屏幕亮著，正是林殊的直播間。
剛才那段三國評書，她聽得津津有味。
以前跑夜路，要麼聽收音機里的交通廣播，要麼聽那些老掉牙的流行歌或者無聊的情感電台。
今天聽這小伙子說書，比喝兩罐紅牛還管用。
正回味著關羽斬華雄的劇情，手機里突然傳出林殊提到了她的名字。
王紅梅愣了一下。
「這小林，居然還會唱歌？」
嘴角都忍不住上揚。
「路上隨便碰見個小兄弟，不僅會講故事，沒想到還會彈琴唱歌...」
「難怪粉絲那麼多...小伙子真有才！」
伸手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又把車窗稍微降下一點縫隙，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精神更集中了些。
戈壁灘上。
營地燈散發著暖黃的光。
林殊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掃過。
前奏響起...
乾乾淨淨的分解和弦在夜色中散開。
低沉、柔和的嗓音，順著麥克風傳了出去。
「借一盞午夜街頭，昏黃燈光...」
「照亮那坎坷路上，人影一雙...」
「借一寸三九天裡，冽冽暖陽...」
「融這茫茫人間...刺骨涼」
直播間裡的彈幕慢慢變少了。
林殊的聲音跟說書時變的完全不一樣，沙啞柔和的嗓音充滿敘事感。
就像傍晚吃飯時，兩人隔著一張小方桌，隨意的閒聊著。
王紅梅握著方向盤的手，緩緩收緊。
「坎坷路上人影一雙…」
她腦子裡突然閃過八年前，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交警隊打來的那個電話。
從那以後，這坎坷路上，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借一泓古老河水，九曲迴腸...」
「帶著那搖晃燭火，漂往遠方...」
「借一段往日旋律，婉轉悠揚...」
「把這不能說的...輕輕唱」
林殊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密布的繁星。
彈幕終於開始斷斷續續往外冒。
「跟生活借一點光，借一點暖，借一點喘息的機會。這歌詞…寫得真好！」
「聽得我鼻子酸...」
「師傅的歌，總是能直接往人心裡扎！」
「我一個大男人，坐在馬桶上聽得眼淚直掉。」
林殊掃弦的節奏稍微加快了一點，嗓音里也帶上了一層隱忍的傷感。
「被這風吹散的人說他愛得不深...」
「被這雨淋濕的人說他不會冷...」
「無邊夜色到底還要蒙住多少人...」
「它寫進眼裡...他不敢承認！」
......
駕駛室，王紅梅咬著嘴唇。
多少年了？
從剛上路時連掛擋都不利索，被同行笑話「這女人怕是方向盤都抱不住」。
到現在百里風區的沙塵暴，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債還清了...閨女也懂事，馬上要考高中了。
值嗎？
當然值。
但有些時候，不是值不值的問題。
那些半夜在無人區害怕到哭出來的夜晚。
那些車壞在陌生城市、茫然無措蹲在路牙子上啃饅頭的中午。
那些出車回家，閨女在門口等著她、撲到她懷裡的時候。
......
林殊的聲音慢慢打開，變得明亮起來，褪去了壓抑。
不再是一味的悲傷，反而增添了一股溫柔的倔強。
「可是啊，總有那風吹不散的認真...」
「總有大雨也不能抹去的淚痕...」
「有一天太陽會升起在某個清晨...」
「一道彩虹...兩個人！」
高音緩緩落下，嗓音重新回歸低沉柔和。
「借一方樂土讓他容身...」
「借他平凡一生...」
王紅梅眼眶通紅，視線已經有些模糊。
她趕緊抬起右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這小兄弟，真是…」
吸了吸鼻子，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前面的路面。
但那句「借他平凡一生」，卻在她腦子裡來回盤旋。
吉他的尾音在戈壁灘的夜空中慢慢散去。
四周重新歸於平靜...
林殊抱著吉他，看著不遠處公路上時不時呼嘯而過的大貨車。
原本稀疏的彈幕，開始多了起來。
大段大段的長彈幕在直播間裡掠過...
「唉...你說我們，師傅沒唱歌的時候想聽，聽了又忍不住掉眼淚，都知道師傅每次唱的歌不是故意刀人讓人難受，因為師傅唱的都是我們這些普通人的故事和人生！」
「完全同意！師傅的歌沒有一首是故意的讓人EMO...他懂我們，不僅替我們自由，還是我們的嘴替、歌替！」
「被這大雨淋濕的人說他不會冷…干工程被拖欠三年工資，今天被房東收鑰匙趕出來了...師傅，你這把刀子扎得太准了。」
「紅姐！如果你還在看直播，別哭！咱們普通人就是有這股風吹不散的認真！」
「開了十二年長途，一身職業病，為了老婆孩子沒不敢停一天。敬紅姐，也敬在深夜裡還不知道往哪開的咱們自己！」
「我爸也是開大車的，跑了二十多年。去年體檢查出來一身的毛病，我媽不讓他開了，他偷偷在廁所哭…因為不開車他不知道還能幹什麼。」
「有一天太陽會升起在某個清晨…我等著那天。」
「我也等！」
「加一個。」
「排隊...」
林殊看著屏幕上一條條划過去的彈幕，拎著吉他站起身。
「這世上很多人不曾犯錯，卻一路坎坷。」
「這首歌送給他們，不求飛黃騰達，只求前路少些阻礙，安穩走完平凡一生。」
朝著鏡頭揮了揮手。
「行了，朋友們，今天就到這裡，大家都早點休息...」
轉身走向房車，站在房車踏板上，回頭看著還在那撲騰的小貓。
「悟空...回來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