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沉重。
「也就是在這樣苦寒的風雨長夜裡,杜甫寫下了這首詩...」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
「多數古人寫秋風,其實風只是引子,愁在自己。」
「借秋風寫相思、漂泊、年華老去、懷才不遇...」
「但杜甫不一樣!」
林殊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了幾分。
「杜甫寫秋風,苦難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看向天下。」
「狂風掀翻自家茅屋,大雨滿屋,受盡苦寒,他沒有隻哀嘆自己的窘迫。」
「反而由自己的苦難,掛念天下所有的窮苦百姓。」
「甚至發下宏願,只要能有千萬間大屋子庇護天下百姓,哪怕自己的茅屋塌了,自己凍死在這裡,也心甘情願!」
「別人借秋風寫一己悲歡...杜甫借秋風,寫人間大義。」
話音剛落,原本因為聽詩而陷入短暫沉寂的直播間,迎來了大爆發。
「臥槽!這格局...這次是真的起雞皮疙瘩了!」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胸襟,直接捅破天了!」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這得是什麼樣的胸襟才能說出這種話!」
「我本來以為他會罵那群搶茅草的小孩,結果他轉頭去心疼全天下的窮人,我真的哭死。」
「大晚上的...一首詩直接把我干沉默了。」
「這詩寫得太苦了,可是又太偉大了。」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房地產開發商出來挨打!」
「樓上的,這時候就別提開發商了,破壞氣氛...不過杜老先生要是活在現在,估計連首付都交不起。」
「師傅多講點杜甫吧,我想聽他的故事。」
「外號詩聖...這不就是聖人嗎?」
「以前光聽師傅講李白瀟灑,蘇軾豁達,杜甫的詩也聽過幾次,覺得挺樸實的,這首詩聽完感覺都不一樣了…」
「我: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要把別人的傘撕爛,最多留個褲衩。杜甫:我淋過雨,所以我想給全天下的人撐把傘。」
......
邊上躺著的悟空,翻了個身爬了起來,弓著腰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露出尖尖的牙齒和粉紅色的舌頭。
打完哈欠直接從林殊的腿上踩過,跳到地上...
熟門熟路的從給它留的窗戶縫鑽了出去。
林殊收回跟著的目光,看著屏幕。
「我們最後再來說說冬天的風...」
「冬季對應的方位是北方,所以也叫北風。」
「這個時節的風凜冽而剛勁,因此也被古人稱為朔風。」
「《詩經》中說: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謝靈運寫: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
「還有我們之前說過的邊塞詩人岑參和高適...」
「岑參在邊塞送友人回京的時候就說過: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高適的那首送別詩《別董大》: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白居易形容冬日寒風:北風利如劍,布絮不蔽身。寒風就像利刃一般刺骨。」
「唐末的盧汝弼寫邊塞:朔風吹雪透刀瘢(bān),飲馬長城窟更寒。」
「所以不管是北風還是朔風,一出場就自帶一股殺氣。」
「這些詩詞裡,我們看到的只有凜冽、肅殺、苦寒和邊關將士的鐵血。」
「但到了李白的筆下,北風又多了一種磅礴狂暴、震撼天地的力量感。」
「燭龍棲寒門,光耀猶旦開。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風號怒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台。」
「在其他詩人筆下,北風往往只是刺骨嚴寒,可在李白筆下,北風多了一股席捲天地的雄渾氣勢。」
「狂風怒吼,仿佛從九天傾瀉而下,雪花大如坐席,漫天飄落在軒轅台上...」
「極度浪漫的誇張,讓冬日風雪擁有了撼動山河的氣魄。」
林殊靠在沙發上也伸了個懶腰,起身拿著空茶杯去倒了杯熱水。
悟空正好從窗戶縫那裡鑽進來,身上的毛被風吹的亂七八糟的...
林殊端著茶杯重新坐回沙發,悟空也溜溜達達的跟著跳到沙發扶手上趴下...
伸手把傻小子身上的毛理順了一點,林殊看向屏幕。
彈幕上還在說著李白豐富大膽的想像力...
林殊喝了口茶,等彈幕上稍微平復了一點,才開口說道:
「除了四季這種專屬的雅稱之外,還有許多別樣風雅的風。」
「比如扶搖,聽起來就帶著幾分仙氣與灑脫。」
「莊子在《逍遙遊》里寫大鵬: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tuán)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扶搖,就是一股盤旋直上的巨大旋風。」
「大鵬借著這股大風盤旋升空,直衝九萬里雲天...」
「李白也同樣寫過: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還有飛廉,飛廉是上古神話里風神的名字。」
「屈原在《離騷》中寫道:前望舒使先驅兮,後飛廉使奔屬。」
「望舒是月神,飛廉為風神,執掌八方消息,伴著屈原上下求索,非常浪漫的想像。」
「再就是松風。」
「王維曾寫下一句清雅的名句: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
「風穿過松林,沙沙作響,王維寬衣靜坐,對月撫琴...」
「這風裡安寧鬆弛,是遠離塵囂之後,獨屬於山林隱士的自在與淡泊。」
「還有一種清涼的微風叫颸(sī)。」
「陸游的詩里:一夜涼颸動碧林,熟梅天氣半晴陰。」
「突然暴起的狂風、旋風叫飄風。」
「《老子》裡面就有一句: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之前在外面,差點連桌子都被掀翻的風,就是飄風...」
「風本無形,是古人的細膩與浪漫,賦予了它萬千雅稱。」
「東風暖,荷風清,金風涼,朔風寒...」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首詩,一段情懷。」
「當讀懂這些雅稱,再去聽耳畔的風聲,便會發現,風不再只是尋常的空氣流動。」
「它既有四時流轉,也有詩人的悲歡,跨越千年,依舊在字句之間徐徐吹向我們。」
林殊把扶手上的悟空抱在腿上擼著...
「關於風的文化,還有很多,今天就不多講了,改天要是再碰上大風天了,跟大家聊一聊二十四番花信風。」
「跟我們之前在吐爾根的杏花溝說的十二花神有點像...」
「有花有風,浪漫至極!」
「好了,時間也不算早!今天就到這吧!」
「昨天是聽著黃河水聲入睡,今天看來要枕著風聲入眠了...」
「這風一直沒停,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
「就這樣,大家早點休息,晚安!」
說著伸手就要去點手機屏幕上的下播按鈕。
直播間裡的人頓時不幹了,彈幕滾動的速度比車外的風還猛。
「別碰那個按鈕!手放下!」
「???這就跑了?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二十四番花信風先不聽了也說的過去,今晚記的已經夠多了,要好好消化一下,但你得把前面挖的坑填上!」
「就是...你親口說的,文章的事放到最後面說!」
「對!那個因為一陣風,寫了一篇文章,差點把皇帝看哭的故事呢?被你吃了?」
「今天不講完,信不信我連夜買機票...買站票去蘭州砸你房車玻璃!」
「坑王都不敢像你這樣...講完再下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