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指尖懸在屏幕上方，屏幕上密密麻麻飄過清一色的菜刀表情。
乾咳兩聲，訕訕地把手縮了回來。
「講了一晚上，嗓子都冒煙了，咱們明天再說行不行？」
彈幕根本不理他，菜刀刷得更歡了，中間還夾雜著幾句「敢下播就取關」、「順著網線過去砍你」。
林殊搖了搖頭。
這年頭，坑王不好當啊！
上輩子老郭挖坑不填能全身而退，到自己這兒怎麼就行不通了？
手掌下意識在腿上一拍。
「喵嗚...」
悟空不滿的抬頭嚎了一聲，看著林殊憤憤不平。
林殊趕緊伸手順毛安撫，剛才那一巴掌結結實實拍在了這傻小子的屁股上。
「失誤，純屬失誤。」
把悟空重新按回腿上，抬頭看向鏡頭。
「行，既然你們非要聽，那咱們就把這個坑填上。」
「這個故事說的是漢武帝劉徹和他的第一任皇后陳阿嬌...」
「金屋藏嬌這個成語，說的就是他們倆。」
「可惜當年情分多濃，後來摔得就有多慘...」
「因為巫蠱之禍，陳阿嬌被廢黜，打入長門宮。」
「深宮冷院，秋風四起，吹得重重帷幔沙沙作響。」
「換成一般人，可能也就天天抹眼淚了...但陳阿嬌不甘心。」
「她砸出重金，幹了一件當時轟動朝野的事...請水軍寫軟文。」
直播間飄過一串問號。
「她掏出自己所有的積蓄，請了當時西漢最頂流的辭賦大家司馬相如，代筆寫了一篇《長門賦》。」
「要把自己獨居冷宮的委屈、孤寂、思念，全部寫進去，好拿去給漢武帝看，試圖挽回帝王心。」
「司馬相如拿錢辦事，文筆確實沒得挑。」
「他在賦里寫了一句：廓獨潛而專精兮，天漂漂而疾風。登蘭台而遙望兮，神怳怳（huǎng）而外淫。」
「我孤身幽居長門，天地蒼茫，狂風四起。登上蘭台遠望，心神恍惚。」
「冷宮裡的這陣蕭瑟秋風，不僅是長門宮的實景，更是陳阿嬌心底那份無處訴說的淒涼。」
「文章最後遞到了漢武帝手裡。」
「據說漢武帝看完之後，大受震動，幾度落淚。」
林殊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
彈幕急了。
「然後呢？複合了嗎？」
「劉徹心軟了吧？畢竟是夫妻啊！」
「快說快說，最煩斷句了！」
林殊放下茶杯，兩手一攤。
「然後？沒然後了。」
「感動歸感動，眼淚流完了，漢武帝該幹嘛幹嘛，壓根沒去長門宮看她一眼。」
「陳阿嬌最終還是在長門宮的秋風裡，孤獨終老。」
「所以文字寫得再動人，也喚不回一個帝王的心。」
「秋風年年吹過長門宮，留下的，也就只有這一段千古深宮的八卦罷了。」
彈幕上一片沉默，林殊看著鏡頭笑了笑：「金屋藏嬌的故事咱們後面有機會詳細給大家講講...」
「不過既然說到了一陣風誕生一篇文章，再送大家一個野史傳說吧！」
「純野史，不保真哈！」
「大家當一個樂呵聽聽就行，免得你們因為陳阿嬌的事情難受...」
彈幕上總算恢復了一點熱鬧，開始催著他快說。
「《滕王閣序》這篇文章大家還記得吧？這個傳說就是關於王勃和這篇文章的...」
直播間的彈幕停滯了一下，然後齊刷刷冒出一大片問號。
「臥槽...什麼叫記得？早就會背誦了...」
「千古第一駢文啊！能不記得嗎？背的可溜了，上個月還去滕王閣逛了一下，背誦免門票，哈哈...」
「居然是關於這篇文章的？那我可得好好聽一聽了，漢武帝那負心漢的事聽的人太糟心了！」
「這文章跟風有啥關係？不是在滕王閣寫的嗎？」
林殊看著彈幕，微微點頭。
「確實是在滕王閣寫的。」
「唐高宗上元二年，也就是公元675年，洪州都督閻伯嶼重修滕王閣，在九月九日重陽節這一天，大宴賓客。」
「閻伯嶼搞這個宴會，其實是有私心的。」
「他想讓自己的女婿孟學士在宴會上寫一篇序文，好藉機揚名。」
「所以他提前讓女婿把文章寫好背熟，就等宴會上大顯身手。」
「而這個時候的王勃，因為之前寫了一篇《檄英王雞》，得罪了唐高宗，被趕出長安。」
「後面在虢（guó）州，也就是現在的河南三門峽靈寶一帶，做參軍時私殺官奴，險些被判死刑，恰逢遇上大赦才得以保命，但也連累父親被貶交趾。」
「交趾就是現在的越南北部，那時候屬於唐朝的領土...」
「所以我們常說『自古以來...』，其實都是有根據的！」
乾咳了兩聲，林殊連忙把話題往回拉...
「王勃滿心愧疚，決定南下去探望父親。」
「當他走到馬當這個地方的時候，距離洪州，也就是現在的南昌，還有七百多里水路。」
「馬當在哪？在現在的江西彭澤縣，長江中下游的風浪險要之地。」
林殊停頓一下，語氣變得神秘起來。
「接下來的事，正史上沒有記載，但在民間傳說和馮夢龍的《醒世恆言》里，卻寫得神乎其神。」
「傳說王勃在馬當遇到了水神，中源水君。」
「水君知道王勃滿腹才華，告訴他明天滕王閣有盛宴，讓他去赴宴寫序。」
「王勃聽完苦笑，說七百多里水路，哪怕順水行舟，也得走上好幾天，明天怎麼可能趕得到...」
「水君大笑說：你只管上船，我助你一陣清風。」
「王勃半信半疑上了船...」
「結果江面上突然颳起一陣奇異的大風，風向直指洪州。」
「這陣風，後來被稱為『馬當神風』。」
「借著這陣神風，王勃的船一夜之間狂飆七百里，在第二天清晨，奇蹟般趕到了洪州，正好趕上滕王閣的盛宴。」
「由此還誕生了一副很出名的對聯：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人有盛衰，命有窮通。走運時萬事助力，背運時好事也橫生波折。」
「額...薦福碑是另外一個關於范仲淹的傳說故事，下次再說...」
彈幕瘋狂滾動。
「好傢夥，一夜七百里？這哪是借風，水神這是給船底塞了台V8雙渦輪增壓發動機吧！」
「神話色彩拉滿，但這風借得太有排面了！」
「水神：老弟，我只能幫你到這，剩下的裝逼就看你操作了。」
「別人是順豐包郵，王勃這是神風直達，純純的神仙外掛。」
「不對，讓你填一個坑，你在坑底又順手多挖了倆？擱這玩套娃呢！」
「坑王啊你！填一送二？」
林殊沒看屏幕，把快要從腿上滑下去的悟空往上託了托...
「王勃到了宴會上，閻伯嶼假客氣，讓在座的賓客寫序。」
「大家心知肚明這是給閻都督女婿準備的舞台，全都推辭不寫。」
「結果傳到王勃手裡，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僅沒推辭，反而接過筆墨，當眾揮毫。」
「閻伯嶼氣壞了，拂袖離席，退到帳後，讓手下人隨時通報王勃寫了什麼。」
「後面的事情，上次說過，大家都知道了...」
「王勃借著馬當神風，在滕王閣上，寫下了這篇光耀千古的絕唱。」
哪怕已經聽過一次，直播間依然是滿屏的「牛逼」、「燃炸了」。
「那皇帝看哭又是怎麼回事？」有人發彈幕追問。
林殊輕嘆一聲，語氣低沉了下來。
「這就得回到唐高宗李治身上了。」
「當年唐高宗把王勃趕出長安，後來有一天，他在宮裡讀到了這篇《滕王閣序》。」
「唐高宗越讀越心驚，讀到『落霞與孤鶩齊飛』時，連聲稱讚這是千古絕妙文章。」
「讀到『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時，唐高宗徹底被王勃的才華和胸襟折服。」
「他趕緊叫來太監，問王勃現在何處？趕緊把他召回長安，朕要重用他！」
林殊看著鏡頭，搖了搖頭。
「太監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回答：陛下，王勃在去交趾探望父親回程的途中，渡海時遭遇風浪，落水驚悸而死…已經不在人世了。」
「唐高宗聽完，愣在當場。」
「一代帝王，拿著那篇《滕王閣序》，在宮殿裡長吁短嘆，最後潸然淚下。」
「他惋惜大唐失去了一個絕頂天才，更悔恨自己當初的一時之怒，斷送了這顆文壇巨星。」
「馬當神風，送出了千古第一駢文。」
「但南海的狂風，卻帶走了一代天才的性命。」
「風成就了他，也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