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一個粗獷的男人聲音響起。
「哪來的野貓?」
林殊掀開被子,來不及開燈,順手抄起床頭的強光手電筒,一把拉開房車車門。
雨後的夜風灌進睡衣領口,林殊頓時打了個激靈。
按下手電筒開關,白色的光束劈開夜色,林殊愣了一下。
房車旁邊十幾米遠的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一輛車。
軍綠色的老款吉普,車身有些破舊,沾了不少泥巴。
悟空正站在吉普車的車頂上。
渾身炸毛,背部高高拱起,尾巴粗了一圈。
盯著車頭方向,喉嚨里不斷發出罵罵咧咧的低吼聲...
車頭前站著一個男人。
看起來五十多歲的樣子,鬍子拉碴。
身上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拉鏈沒拉,露出裡面的黑色緊身背心。
兩條胳膊肌肉虬結,仰著頭,正跟車頂上的悟空對峙。
林殊快步走上前,手電筒的光圈往下壓了壓。
「不好意思朋友,這是我的貓,沒抓壞你的車吧?」
男人轉過頭,看了看林殊,臉上沒什麼表情。
悟空聽到林殊的聲音,回頭看了一眼。
原本兇狠的低吼瞬間消失,衝著林殊委屈地叫了一聲。
「喵…」
林殊走到吉普車前,借著餘光,看清了吉普車引擎蓋和車頂上一串梅花腳印。
這傻小子...
本以為對方會發火,沒想到那個鬍子拉碴的男人只是往後退了兩步,拉開和悟空的距離。
「沒事!」 中年男人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打磨過的粗糙感。
「退伍沒兩年,睡覺輕。」 男人似乎看出林殊的疑惑,隨口解釋一句,「聽見車頂有動靜,出來看看。」
林殊愣了一下。
難怪站姿這麼筆挺...
雙手自然下垂,哪怕是穿著一身便裝,脊背也挺得筆直。
林殊摸了摸兜,準備掏出煙盒遞煙...
手摸著睡衣上才反應過來,剛剛出來的太急,忘記拿了。
反倒是中年男人拿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
林殊笑了笑伸手接過,順手夾在耳朵後,朝著還蹲在車頂的悟空喊道:
「臭小子,還不下來?」
悟空看了看往邊上站了一點身姿筆挺的中年男人,
縮著脖子,順著車玻璃溜下來,一溜煙鑽進林殊懷裡,將腦袋埋在林殊的臂彎。
「我叫林殊。」 林殊伸出手。
「趙承武。」 男人握住林殊的手,手心布滿粗糙老繭,沉穩有力。
兩人沒多寒暄,簡單道別,各自回車休息。
......
第二天,林殊早早的就起了床。
推開車門,清晨的空氣清冷通透,連續幾個深呼吸,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天剛亮沒多久,太陽還沒爬上山頭,整個村子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
十幾米外,那輛吉普車還停在原地。
趙承武打了一盆水,手裡攥著一塊毛巾,正一絲不苟的擦拭著車身。
聽到房車這邊開門的動靜,站起身朝林殊點了點頭。
林殊從冰箱裡端出昨晚剩下的老母雞湯開始在廚房忙活。
十幾分鐘後,端著兩大碗雞湯麵下車,支開摺疊桌椅。
「趙哥!」 林殊朝著吉普車方向喊,「過來湊活吃一口!」
趙承武停下擦拭的手,轉頭看過來,輕輕擺了擺手:「不用,你自己吃就行,我車上帶了乾糧。」
「客氣啥...」 林殊把面碗放在桌上。
「昨晚我家貓把你車頂踩得全是泥印,這碗面,算是我賠個不是。」
「來吧...面放久了該坨了。」
趙承武遲疑片刻,把擦車的毛巾疊好搭在引擎蓋上,緩步走了過來。
走到摺疊桌邊,趙承武拉過椅子,道了聲謝,略顯拘謹地坐下,拿起了筷子。
兩人都沒怎麼說話,低頭對付著碗裡的麵條。
清晨的風帶著寒意,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麵下肚,渾身的暖意便順著胃裡慢慢散開來。
趙承武吃得很快,幾大口就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顯然是當兵留下的習慣。
林殊攔著趙承武,起身收拾著碗筷。
悟空也吃完了它的那份飯,蹲在踏板上,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趙承武就坐在外面,縮了縮脖子,又麻溜地鑽回了車裡。
林殊看著好笑,手上動作沒停,轉頭看向趙承武:「趙哥,急著趕路嗎?不急的話,坐著喝杯茶再走。」
趙承武搖了搖頭:「不急。」
林殊點點頭,拿過卡式爐支上,點火燒水。
又轉身從車裡拿出兩份配好的三炮台:「這兩天在蘭州特意買的,剛好吃完飯喝一杯,解解膩。」
水很快燒開,林殊熟練地沖泡好,遞過去一杯。
滾燙的茶水裡,茶葉、紅棗、桂圓和冰糖慢慢翻滾,甜香混著茶香,在晨霧裡緩緩散開。
趙承武雙手接過茶杯,又道了聲謝。
林殊餘光掃過不遠處那輛吉普,副駕的車窗半降著,座位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個洗得發白、邊角都磨出毛邊的軍綠色雙肩包。
包的旁邊挨著一台有點舊的相機,底下還平平整整地墊著一塊乾淨的紅布。
兩人捧著熱茶,氣氛在茶香中慢慢鬆弛下來。
「林老弟,是出來自駕嗎?」趙承武抿了一口熱茶,隨口問道。
「嗯,瞎轉悠。」林殊笑著添水,「順便開開直播,跟網友們聊聊天,帶他們雲旅遊。」
「一路走一路逛,下一站打算往臨夏走。」
聽到「臨夏」兩個字,趙承武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抬起頭看向林殊,沉默了好一會。
「我也往臨夏走...」
林殊愣了一下:「趙哥也去臨夏?」
「不過...我可能會沿路慢慢溜達,不然倒是正好順路...」
趙承武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越過卡式爐升騰的熱氣,望向車裡副駕上那個雙肩包。
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轉過頭。
「林老弟...」趙承武看著他,神色認真了些,「你...平時直播,都跟人聊些啥?講風景嗎?」
林殊微微一怔,沒想到對方會問這個。
「講...看到什麼說什麼,當地的山水、以前的典故,知道點就隨口聊聊。」
趙承武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我是個粗人,當了半輩子兵,嘴笨。」他盯著手裡的茶杯,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再好的風景,到我嘴裡,也就剩個『好看』,說不出個所以然。」
林殊安靜聽著,沒有打斷。
「我愛人以前就在這一帶工作...」趙承武雙手捧著茶杯。
「那時候任務重,一年到頭見不上面。她就給我寫信,寫這邊的山,這邊的河,還有當地的人。」
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
「結婚這麼多年,我總沒空來看看。」
杯里的三炮台咕嘟冒著熱氣,棗香四溢。
「現在退伍轉業了,有時間了...」趙承武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就想開著車慢慢走,親眼來看看她當年待過的地方。」
轉過頭,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車座上的背包。
「林老弟,我能不能跟著你車走一段?」
趙承武聲音誠懇,「我不懂那些風物典故,就想借你的直播,借你的嘴…聽聽她當年待過的這片地界,到底是個啥講究。」
林殊望著趙承武,看著他望向雙肩包時泛紅的眼眶,和挺直卻藏著落寞的脊背。
「沒問題!」林殊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趙承武的杯子,「趙哥,只要你不嫌我話多,咱們就搭伴走。」
趙承武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
重重點了一下頭,把剩下的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