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升起的時候,清晨的霧氣迅速散去,杏花村的水泥路上留下兩道車轍印。
林殊掛上擋,鬆開手剎,房車平穩起步。
後視鏡里,那輛擦的乾乾淨淨的軍綠色吉普車同步點火,發動機發出粗獷的轟鳴,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
悟空站在副駕駛的台子上,兩隻前爪搭著車窗邊緣,毛茸茸的腦袋探出去半截。
盯著後面那輛方頭方腦的鐵疙瘩,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林殊伸手在它背上拍了拍。
「別看了,那是咱們的新旅伴。」
悟空縮回腦袋,舔了舔爪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
房車沿著S101省道一路往南,朝著黃河的方向開去。
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抵達西固河口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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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打起轉向燈,把房車停在路邊一片寬敞的空地上。
後面的吉普車跟著靠邊停下。
林殊推開車門跳下去,伸了個懶腰,順手摸出手機,打開了直播。
剛一開播,直播間的人數就開始往上跳,滿屏的彈幕滾動起來。
「第一第一!」
「今天是什麼特殊日子嗎?哈哈...剛到工位居然就收到開播提示?」
「太難得了,居然沒睡懶覺起的這麼早?而且還知道主動開直播了...」
「所以說抗議還是有用的嘛,哈哈哈...」
「懂了,以後咱們就這麼幹!」
「哎呀真好,一大早就可以摸魚了,昨晚的關二爺聽得我熱血沸騰,師傅今天要去哪溜達?」
「這背景看著像是個鎮子,蘭州周邊嗎?」
林殊朝著無人機鏡頭揮了揮手。
「朋友們,早上好...」
「早上一早就從杏花村出發,現在在西固河口新城,休整十分鐘,馬上出發。」
無人機的鏡頭調轉方向,對準了後面那輛老舊的吉普車。
出發的時候就跟他說好了,直播的時候會跟大家介紹一下...
趙承武剛好推開車門下來,手裡夾著煙。
見鏡頭掃過來,下意識站直了身子,夾著煙的手垂在身側,微微點了點頭。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趙哥。」
「退伍老兵,剛好也要去臨夏,接下來的路咱們搭個伴。」
直播間的彈幕風向頓時變了。
「臥槽,這站姿,這氣場,差點就站起來敬禮喊班長了,跟我當兵時的軍士長班長氣勢好像...」
「致敬老兵!這身板看著就硬核!」
「這吉普車也不錯啊,原汁原味的軍車,現在很少見了吧?」
「安全感拉滿,師傅這下在野外露營都不用擔心了。」
鏡頭晃動間,掃過了吉普車半降的車窗。
副駕駛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雙肩包,底下墊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布。
旁邊還放著一台老舊的相機。
直播間裡立馬就有眼尖的人看到了。
「哎,你們看副駕上那個包,下面還墊著紅布,看著挺講究啊。」
「那相機也是個老古董了,有人認識是啥牌子的嗎?老哥這是去臨夏採風?」
「這退伍大哥看著有故事啊,一個人開著車,帶著個舊包,搞不好是去尋親的...」
林殊掃了一眼彈幕,沒接話。
鏡頭轉了回來。
「朋友們,接下來我們要走的路,被譽為沿黃河最美公路,也是西北最美公路之一。」
「蘭永一級公路,G568。」
「上車坐穩扶好,準備好洗眼睛。」
林殊回到駕駛室,發動機重新啟動,房車打頭,吉普車緊隨其後,兩輛車駛出新城,拐上蘭永公路。
無人機迅速爬升到半空,開啟了廣角模式,跟著車隊伴飛。
直播間的畫面直接被拉升到了百米高空。
一條寬闊平整的黑色柏油路,沿著山脈的走向蜿蜒向前。
公路的左側,是連綿起伏的黃土群山...
右側,一條寬闊的大河闖入屏幕。
剛從河口出發這段,河水還帶著黃土高原的渾黃,在山谷間緩緩流淌。
林殊手握著方向盤,往公路的右邊看了一眼。
「在我們的右邊就是黃河...」
「咱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沿著黃河逆流而上。」
「這條路依山傍水,沿路都是穿梭在峽谷與河谷之間。」
無人機的鏡頭開始向前推進,掠過車頂,順著河道一路往前。
前方的山體顏色慢慢發生變化。
原本灰黃的土山,漸漸變成大片暗紅色的岩層。
千百萬年風雨剝蝕、流水切割,塑造出稜角分明的陡崖與孤丘,屬於黃河沿岸獨特的紅層地貌。
「前面這段,就是鹽鍋峽,再往前便是恐龍灣。」
林殊溫和的聲音在直播間裡響起。
「眼前這片紅岩,是紅層丘陵地貌,很多人會把它稱作丹霞。」
「億萬年的地殼變化,再加上黃河水長久的沖刷,才慢慢雕琢出這般粗獷蒼茫的輪廓。」
「大家可以仔細看看河面,到了庫區這裡,水域變寬,水流放緩。」
「水裡的泥沙被水庫沉澱下來,就會褪去厚重土黃色,慢慢的變得清澈,透出一層溫潤的青碧。」
無人機鏡頭適時降下高度,貼著水面往前飛,隨即猛地拉升,將半邊紅岩、半邊碧綠的黃河完整收入畫框。
赭紅色的山崖,青黃漸變的黃河水,黑色的公路,公路上那一白一綠兩輛車。
整個畫面的色彩衝擊力,讓直播間裡的觀眾都看呆了。
「我靠… 這構圖,這色彩,我的壁紙又要換了!」
「西北的美,真的是那種很大氣、很蒼涼的美!」
「難怪師傅讓我們準備洗眼睛...乖乖,感覺近視都變好了...」
「太美了,我感覺我不是在看直播,而是在看國家地理的紀錄片!」
林殊目光望向窗外連綿的河谷。
「這條河谷,自古便是往來隴右的通道。」
「絲綢之路上的商隊、戍守邊關的旅人,都曾在這裡穿行。」
「千百年來,河水流淌不息,見證了無數的悲歡離合。」
「歲月的風吹過黃土,帶走漫天沙塵,唯獨把山河的故事,長久留在這片崖壁與河水之間。」
......
後方,軍綠色的吉普車裡。
車窗搖下了一半,風灌進車廂,吹得趙承武的衣領呼呼作響。
他的雙手粗糙,骨節粗大,穩穩地握著方向盤。
中控台上的手機支架里,正放著林殊的直播畫面。
林殊那溫潤沉穩的聲音,混著外面的風聲,在狹小的車廂里迴蕩。
趙承武沒有看屏幕,目光一直望著右側車窗外的黃河。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著紅色的山崖。
轉過頭,看向副駕駛的座位。
那個雙肩包靜靜地待在紅布上。
粗糙的大手離開方向盤,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輕輕覆在背包上。
隔著粗糙的帆布,手指微微發顫。
「秀婉…」
聲音沙啞,被風一吹就散了。
「你以前信里寫的黃河,原來這麼美。」
二十五年前,也是六月。
秀婉給他寄來的信里寫著:承武,我今天跟著考察隊走過了鹽鍋峽,這裡的黃河水一點也不黃,兩岸的山是紅色的,真的很好看。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帶你來看看。
那時候自己是怎麼回的?
部隊任務重,走不開,等休假了一定去。
誰知道這一等,就是二十五年。
趙承武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把眼底的濕意憋了回去。
腳下油門微踩,吉普車穩穩地跟上前方的房車。
他要把這條路,認認真真地走完。
車隊在峽谷中穿行了將近一個小時,黃河的水面越來越寬闊,水流變得平緩。
轉過一個巨大的彎道,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
林殊踩下剎車,將車速降了下來。
看著前方那座橫亘在兩山之間、雄偉壯觀的建築,語氣變得莊重起來。
「朋友們,前面就是永靖縣了。」
「準備好你們的膝蓋。」
「接下來,帶你們去看一個真正的大國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