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隨著山勢起伏,彎道一個接一個。
有些路段甚至像是從懸崖邊上硬生生切出來的,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溝谷。
無人機在車頂上方跟隨。
畫面里,兩輛車在蒼茫的黃土群山中穿梭。
陽光打在山壁上,泛著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粗獷,荒涼,又透著一種蠻不講理的生命力。
趙承武跟在後面,吉普車的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嘶吼。
他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搭在副駕駛的雙肩包上。
前面的房車開得很穩,遇到急彎都會提前打轉向燈提示。
趙承武看著前方的車尾燈,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接近臨夏方向之後,溝壑便漸漸收窄,地勢也變得平緩。
臨近折橋,進入大夏河河谷,河谷里草木更豐潤,連片的農田鋪展開,村落也多了起來。
遠處的村莊之間,偶爾還能看見清真寺安靜的圓頂。
短短几十公里路程,眼前的山河像是悄悄換了副模樣...
出發的時候還是高峽平湖與丹霞紅岩,到了東鄉是黃土高原千溝萬壑的蒼茫,臨近終點,大夏河溫潤的河谷平地緩緩展開。
下午五點多。
連綿的黃土群山終於被遠遠甩在身後。
前方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大片密集的建築群。
「臨夏市,到了。」
林殊長舒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朋友們,我們眼前的這座城,就是臨夏,古稱河州。」
「它位於大夏河的河谷之間,處在黃土高原向青藏高原過渡的地帶。」
「古絲綢之路的南道,還有唐蕃古道都在這裡交匯,曾經是遠近聞名的旱碼頭...」
「五千年前,馬家窯先民就在這片土地上生活。」
「彩陶上流轉的紋路里,是黃河上游古老文明的密碼!」
「這裡住著漢、回、東鄉、保安、撒拉等十八個民族...」
「不同的文化在這裡共生,融合。」
「這裡是花兒之鄉,山野間隨口唱出的花兒,都是土地里長出來的歌謠。」
「也是牡丹之鄉,春風來時滿城花開,非常漂亮。」
「我們來晚了點,現在這個時候,城裡的牡丹大部分應該都過了花期...」
「不過我們會在這裡待幾天,到時候帶大家往南邊太子山高海拔的山裡去看看。」
「那裡氣溫低,估計能剛好趕上紫斑牡丹的盛放期。」
「知道為啥叫紫斑牡丹嗎?」
「因為花瓣的根部帶著一抹獨有的紫斑,這是河州牡丹獨有的印記。」
一路上林殊都沒怎麼開口說話,直播間裡的人聽著輕音樂偶爾瞄一眼畫面。
看到好看的風景就趕緊截張圖...
這會聽到林殊的聲音,彈幕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哎,可惜來晚了,沒看到滿城的牡丹,遺憾啊!」
「紫斑牡丹到底長啥樣?聽師傅說的好像很特別啊?有沒有看過的老哥發張照片來解解饞!」
「羨慕師傅這神仙日子,中午還在黃河邊炫黃河大鯉魚,晚上就跑到臨夏造東鄉手抓羊肉了!」
「東鄉手抓絕對一絕!幾年前路過吃過一回,那味道到現在都念念不忘,肥而不膩,絕了!」
「說到『花兒』,以前老一輩上山下河幹活,經常扯著嗓子吼一段,那穿透力,隔著兩個山頭都能聽見。」
「是啊,現在慢慢都沒什麼人唱了,感覺都快失傳了,可惜了這土地里長出來的歌。」
......
林殊摸出手機,將麥克風屏蔽後撥通了陳老的號碼。
沒響兩聲,那邊就接了起來,陳老的笑聲在手機里響起。
「小林!快到了吧?」
「陳老師,還在折達公路上,一會就到了。」
「好好好...別往市區開!直接按我發你的定位走就行。」
「就在折橋村這邊,折達下來方便的很!」
掛斷電話,林殊看了眼中控屏上的導航,往前繼續開了一段路之後,打著轉向燈,房車順著一條岔路拐了進去。
後視鏡里,吉普車踩了腳剎車,遲疑了幾秒,也打著轉向燈跟了上來。
順著導航開了沒幾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寬敞的農家大院。
土紅色的院牆拉出好大一片面積,院子裡面打了水泥地坪,平整乾爽。
牆角用磚頭圍了一圈菜地,裡頭種著幾棵果樹,枝葉茂盛。
正中間立著一棟兩層高的磚混小樓,二樓還有個敞亮的大露台。
門頭挑高,上頭嵌著精細的河州青磚雕花...
大門口,站著兩個頭髮花白的老頭。
正是茶卡鹽湖分別的陳老,還有前陣子在武威見過的孫老爺子。
林殊將車靠邊停好,推門下車。
「陳老師!孫老!」
陳老大笑著迎上來,張開雙臂跟林殊結結實實抱了一下,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
孫老爺子背著手溜達過來,往林殊肩膀上捶了一拳。
「你小子可算來了!我中午就到老陳這兒了,左等右等,還以為你今天趕不過來。」
「路上貪看風景,耽擱了點時間。」林殊笑著應聲。
這時候,後面的吉普車也停穩了。
車門推開,趙承武拎著幾個塑膠袋走下車。
陳老和孫老停下話頭,看向這個鬍子拉碴、身板筆挺的漢子。
「陳老師,孫老,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趙哥,趙承武。」
「退伍老兵,我們在杏花村碰上的,一路結伴過來...」林殊側過身介紹。
趙承武明顯有些侷促。
部隊裡待慣了,一時間有些不太適應這種熱絡的場面。
「趙哥,這兩位是陳老師和孫老師,都是西北師範大學音樂學院的退休老師。」
趙承武快走兩步,把手裡在永靖縣城買的幾袋新鮮水果遞上前,身子挺得筆直,打了個招呼。
「陳老師好,孫老師好。」
陳老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趙承武兩眼。
這站姿,這氣質,一看就是從部隊出來的。
「好好好!當過兵的就是不一樣,歡迎歡迎!」
「走走...快進屋裡坐。」
趙承武卻擺了擺手,往後退了半步。
「林兄弟,你跟長輩老友聚會,我就不打擾了。」
「也到臨夏了,我就去市區找個地方住下,明天我自己慢慢轉轉就行。」
林殊還沒接話,陳老先不幹了。
老頭把手裡的水果往孫老懷裡一塞,兩步跨到趙承武跟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老弟你這叫什麼話?」陳老虎著臉。
「你是小林的朋友,那就是我老陳的朋友!」
「還是退伍老兵,保家衛國的功臣!都到我家門口了,連口水都不喝就走,傳出去我老陳這張臉往哪擱?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
趙承武被這陣勢弄得一愣,連連擺手。
「陳老師,我真沒那個意思,我這人粗笨,怕掃了你們的興…」
「掃什麼興!家裡空房間多得是,今晚就歇在這!我老伴做了一桌子菜,晚上咱們幾個好好喝兩盅!」
孫老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小趙你別推辭了,老陳這脾氣你是不知道,他當年還曾經去軍區慰問表演過...最佩服的就是軍人。」
「你今天要是走了,他能半夜開著車去市區把你綁回來。」
幾人拉扯間,林殊上前一步,按住趙承武的肩膀。
「趙哥,留下吧!」林殊壓低了點聲音,「陳老師是土生土長的臨夏人,這塊地方他比我熟悉的多。」
「你不是想去看看嫂子當年走過的地方嗎?有陳老師幫忙指路,總比你一個人瞎轉悠強。」
這話精準掐住了趙承武的軟肋。
緊繃的肩膀慢慢鬆懈下來,看了看林殊,又看了看故意板著臉的陳老,最終點了點頭。
「那就給陳老師添麻煩了。」
「麻煩個屁!軍民一家親,你能來我家做客,我高興還來不及!」陳老樂呵呵地拍了拍趙承武的胳膊。
「老陳,是不是小林到了?在門口嚷嚷什麼呢,趕緊讓人進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