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夏市區逛到傍晚,幾人回到老陳家。
吃過晚飯,院子裡的熱氣已經消散了不少,葡萄架下亮著燈。
趙承武坐在一個小方桌旁,手裡捏著一枚木質象棋棋子...
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手腕一翻,「啪」地一聲將棋子拍在桌面上。
「將軍。」
坐在對面的老陳急了,抓著頭髮湊近棋盤:「哎哎哎!你這馬什麼時候跳過來的?不行不行,我沒看清,重走一步!」
老孫在旁邊端著茶杯,斜著眼嘲諷:「下不過就耍賴,你這臭棋簍子就別丟人了。」
「承武這是讓著你,不然早把你殺得片甲不留了。」
「你行你上!」老陳瞪起眼睛。
趙承武靠在椅背上,看著兩個老哥鬥嘴,臉上帶著笑。
他現在的狀態比前兩日鬆弛太多,時不時還跟老陳聊上幾句。
悟空蹲在椅子上,盯著一隻繞著燈泡打轉的飛蛾,猛地往上一躥,兩隻前爪在半空中一陣亂揮,撲了個空,「啪嘰」一聲掉在趙承武腳邊。
趙承武伸手在悟空的後背上順了順毛,悟空頓時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等趙承武把手拿開,去拿棋子的時候,才悄咪咪的溜到林殊旁邊。
都兩天了,這傻小子還是有點怕趙承武。
林殊坐在旁邊的馬紮上,手裡拿著手機。
屏幕上是一份文檔,是老陳老孫今天聯繫到的老藝人資料。
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響起小呆的電子音。
「師父,數字重塑已經完成了。」
林殊划動屏幕的手指一頓。
「24張嚴重損毀的底片,成功剝離泥沙與霉斑,最終還原出11張數字圖像。」
這麼快?
原本以為這事怎麼也得再等個一兩天,沒想到這麼快...
而且這種模擬介質被泥水泡過,又過了這麼長時間,能搶救出三四張就算奇蹟了。
小呆這效率和結果,確實有點頂!
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林殊放下手機,站起身。
「趙哥。」
趙承武正捏著一顆棋子,聽到林殊叫他,抬起頭。
林殊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常一些:「我那幾個搞技術的朋友,把東西傳回來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趙承武猛地坐直身體,手裡的棋子「啪」一聲掉在棋盤上,彈開了兩顆棋子滾落在桌面上...
「成…成功了嗎?」他看著林殊,聲音有點沙啞。
林殊點了點頭:「修復了11張。」
趙承武眼眶泛紅,雙手不知道該往哪放,在褲腿上搓了好幾下,連連點頭:「謝謝…謝謝…」
「我們到院子裡去,直接投影出來看。」
幾人站起身往外走,劉阿姨順手把葡萄架下的燈也關了。
院子裡一下子暗了不少,這會兒月亮還沒升起,只有清冷的星光灑落下來...
林殊走到院子中間,讓無人機懸停在院子中央,一道幽藍色的光束打在院牆上。
斑駁的白牆變成了一塊天然的幕布。
光束閃爍了幾下,畫面逐漸清晰。
雖然邊緣依舊殘留著無法完全修復的模糊噪點,有些地方還有水漬留下的暗斑,但主體畫面已經能看清。
第一張照片跳了出來。
二十五年前的積石山,連綿起伏的黃土坡,光禿禿的山峁,一條羊腸小道蜿蜒進大山深處。
趙承武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牆面。
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畫面一張張切換。
有破舊的土坯房,屋頂上鋪著茅草,牆根下堆著一摞摞劈好的柴火。
有戴著白頭巾,蹲在碾子旁,抽著旱菸的老漢。
有田埂上扛著鋤頭的婦女,有蹲在牆根下吃麵的漢子。
前9張照片依次播放,全都是那個偏遠山村的風土人情。
沒有秀婉的身影。
趙承武目光貪婪地掃過畫面上的每一寸角落...這是妻子生前最後看過的風景,是她去過的地方...
第10張照片跳出。
趙承武的身體猛的一顫,垂在身側的雙手瞬間握緊。
照片裡,年輕的秀婉出現了。
她扎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穿著一件碎花襯衫,褲腿挽到小腿肚,腳上是一雙沾滿黃泥的雨靴。
正彎著腰,身邊圍著三四個笑兮兮的山裡孩子,對著鏡頭笑著。
趙承武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
畫面定格了幾秒之後,切換到第11張。
秀婉站在一處土坯房前,手裡拿著一個扁黑盒子,應該是錄音設備。
旁邊站著一位穿著破舊對襟褂子的老人,老人張著嘴,似乎正在唱著什麼...
還有幾個村民圍在旁邊看熱鬧。
秀婉側著身子,看著鏡頭,笑容溫婉。
就在趙承武努力的眨著眼,想看清楚一點時...
牆上的畫面突然閃爍了一下。
照片裡的秀婉,微微偏了偏頭。
一陣風吹過,鬢角的碎發被風吹起來。
她對著鏡頭眨了一下眼,嘴角的笑意更加生動,眉眼完全舒展開來。
嘴唇似乎還動了動,好像在對著鏡頭說什麼。
老陳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老孫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巴。
林殊自己也愣住了。
膠片是靜態的,怎麼會動?
「小呆?」
「師父,我在進行微觀掃描時,發現這兩張底片殘留的銀鹽顆粒有極細微的重影曝光痕跡。」
小呆的聲音響起:「推測是當年幫忙拍照的人,按快門時相機卡頓,或者連續曝光,留下了細微的光影重疊。」
「所以我提取了這些位移數據,結合環境風向,在數字底層模型里補全了時間軸,模擬推演出了這幾秒的動態畫面。」
牆面上,秀婉那雙清澈的眼睛,跨越了二十五年的漫長歲月,直直地看向了院子裡的趙承武。
言笑晏晏...
趙承武徹底崩潰。
跌跌撞撞地走向白牆。
抬起右手,顫抖的手指懸在半空,順著光影里那張臉的輪廓,一點一點貼近了光影中秀婉的臉頰。
眼淚肆意流淌,臉上卻露出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
「秀婉…」
趙承武緩緩把臉貼近牆面,輕聲呢喃著。
聲音很輕...
老陳轉過身,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劉阿姨捂著嘴,靠在老陳肩膀上無聲地哭著。
老孫也摘下眼鏡,用衣角反覆擦拭著鏡片...
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看著牆上晃動的光影,後腿一蹬就要往牆上撲。
林殊連忙彎腰將它按住,將這破壞氣氛的傻貓撈進懷裡...
幾秒鐘的畫面循環播放了好幾遍之後,光影緩緩暗了下來。
白牆恢復了斑駁的底色。
趙承武在牆面前站了很久,才慢慢轉過身。
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後退半步,雙腳併攏。
身軀挺直,鄭重地彎下腰,對著林殊、老陳夫婦和孫老,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謝謝你們...這一趟,我沒有遺憾了!」
林殊走上前,托住他的胳膊。
「趙哥,言重了。」
趙承武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吸了吸鼻子,咧著嘴笑了笑:「今天讓大家看笑話了...」
劉阿姨走上前:「這說的什麼話!照片修復好了,是件高興的事...」
「過去喝茶吧,剛剛切了甜瓜!」
趙承武點點頭,跟著老陳往葡萄架下面走。
「趙哥,照片的電子版,我晚點全部發到你手機上,你可以一直存著。」
趙承武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也替我謝謝你的那些朋友!」。
幾人重新在圓桌邊坐了下來,老孫故意岔開話題,說著當年的學校教書時候的趣事。
趙承武端著茶杯坐在一邊,偶爾插一兩句話,臉上一直帶著淡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