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開始賣弄起河州人喝蓋碗茶的講究...
「一碗三炮台，茶湯溫潤，乾果芬芳，茶是清潤的，點心有酥有軟，有甜有香。」
「你可以掰一塊油香，就著茶湯慢慢品嘗...」
「也可以揪一小撮饊子泡進碗裡，吸飽茶水之後，又是另一番綿軟滋味。」
說到這兒，老陳得意地挑了挑眉：「怎麼樣？小林，我這現學現賣的介紹可還行？」
「那可太行了！」林殊笑著豎起大拇指，「比我說得都好！」
老陳樂得哈哈大笑，一旁的老孫則撇了撇嘴，端起茶杯，懶得搭理這個得意洋洋的老頭子。
一番笑鬧過後，趙承武拎起茶壺，給眾人的蓋碗逐一續上熱水。
沸水沖盪著碗底的紅棗與冰糖，激起一陣甜潤的香氣。
「當年秀婉給我寫信，說她在這巷子裡喝過一種茶，裡面有紅棗和冰糖，特別甜。」
趙承武放下茶壺，端起杯子看著碗裡的茶湯，目光漸漸變得柔和。
「那時候我剛出完一趟任務回來，在野外連口熱水都喝不上，哪懂什麼蓋碗茶。」
說到這裡，趙承武輕輕搖了搖頭，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臉上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我回信還笑她，說她淨愛喝些甜膩膩的東西。」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在嘴裡停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咽下。
「現在嘗到了...確實甜。」
老陳笑了笑，拍了拍趙承武的胳膊，語氣溫和的打趣道：
「承武啊，秀婉那丫頭我們雖然沒見過，但肯定是個不記仇的好姑娘。她當年就知道你是個大老粗，哪會跟你一般見識。」
老孫在旁邊也笑呵呵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地吹了吹碗裡的茶葉：
「可不是嘛！你現在能來走她走過的路，喝她喝過的茶，她要是瞧見你現在這副懂得品茶的模樣…心裡指不定多高興呢！」
直播間的觀眾看著幾人像是打啞謎一樣的對話，有點摸不著頭腦。
「等等，這位大叔，是昨天和師傅同行的那位老兵嗎？看著有點像，但怎麼變化這麼大？」
「臥槽，還真是！換了身乾淨衣服，鬍子也颳了，整個人精神了不少，我剛才還疑惑怎麼多了一個帥大叔！」
「哇，大叔收拾乾淨這麼帥的嗎？這身板，這氣質，妥妥的兵哥哥味道啊！」
「這簡直就是我想像中軍人的模樣，雖然老了，但那股子勁兒還在，太讓人有安全感了。」
「果然，長得帥的、氣質出眾的都早早上交國家了！」
「可是…這麼帥的大叔，收拾得這麼精神，我還以為今天有好事呢，怎麼一開口感覺不大對勁？」
「這位大叔有故事啊...」
「聽著有點難受，之前不是有人說這位大叔是來尋親的嗎？這是沒找到？」
「估計是真沒找到…茫茫人海哪有那麼容易啊！」
「不會是人找到了，但是出了什麼意外吧？」
「大叔要找誰？把信息發出來，咱們直播間的人一起幫忙找！」
「師傅，大叔這是怎麼了？」
「師傅你快說話啊，急死我了，到底是個啥情況？」
林殊掃了一眼彈幕，知道現在三言兩語根本解釋不清，沒有順著彈幕的話題，而是直接開口說道：
「好了朋友們，溜達了一上午了，今天的直播就先到這…」
「另外跟大家預告一下，明晚的直播，咱們有個河州花兒的聚會，希望大家別錯過。」
「還有挺多事要準備的，所以跟大家請個假，今晚的評書暫停一天。」
「額...應該是兩天，明天直播聚會，估計也沒時間講。」
「大家剛才在彈幕里想知道的事，明天的直播里，都會有答案。」
「好了，就這樣，明晚見！」
趁著直播間觀眾還在滿屏發問號的功夫，林殊果斷點下了下播鍵。
看著黑下來的屏幕，林殊長舒了一口氣。
上午出發之前，他就特意跟趙承武聊過一次。
對於林殊和老陳他們費心找老藝人來唱花兒，趙承武滿心感激。
畢竟他人生地不熟，靠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能聽到這些。
而當林殊提出，想通過直播讓妻子曾經做過的事情被更多人知道時，趙承武沉默良久後，直接答應了下來。
「以前我不理解她，等我終於理解了，她卻不在了…」
這是趙承武當時紅著眼眶說的話。
林殊知道，像趙承武妻子那樣默默做著同樣的事的人還有很多。
他們的故事，確實不該被茫茫人海埋沒，值得被更多人聽見。
......
午後的陽光穿過街邊的樹葉，在樹蔭下碎成一地的亮斑...
幾人在旁邊的飯店裡吃過飯，剛跨出店門，老陳便停下腳步。
他轉身看向趙承武，輕嘆了一聲：「走吧，承武，我帶你去看看！」
趙承武身形一滯，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向掌心收攏。
沉穩的眼眸里，此刻也多了些說不清的感覺...
好一會後才深吸了一口氣，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好。」
老陳帶著幾人繼續往前走，拐進了一條更深、更窄的巷子。
青石板路在這裡變得有些坑窪，兩側的青磚牆面上，爬滿了一層綠油油的爬山虎。
層層疊疊的綠葉緊緊貼著青磚牆面，綠葉間的縫隙處偶爾還能看到細碎不起眼的黃綠色小花...
走到巷子盡頭，一扇斑駁的老木門出現在眼前。
木門上的紅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裡面灰白色的木質紋理。
門檻上滿是歲月打磨的痕跡，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老陳停下腳步：「承武...這就是以前老文化館的舊址。」
趙承武盯著那扇木門，緩緩走上前。
恍惚間，時光仿佛在這斑駁的木紋里倒流。
他其實從未踏足過這裡，可此刻，他卻分明看到二十五年前的那個身影...
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的秀婉，正抱著一疊資料從門裡輕快地走出來。
她迎著光，沖他明媚地笑著，清脆地喊了一聲：「承武，你來啦！」
一陣微風穿巷而過，吹得牆頭的爬山虎沙沙作響...
眼前的幻影如泡沫般無聲碎裂，只剩下那扇冰冷、破敗的木門，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趙承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顫抖著，最終頹然地抵在了粗糙的門板上。
像是一根緊繃了二十五年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裂。
趙承武將額頭慢慢的靠在木門上，寬闊的肩膀劇烈的起伏著，壓抑在胸腔深處的嗚咽，像是被撕裂的風箱，斷斷續續地傳來。
眼淚無聲地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老陳夫婦和林殊他們站在一旁，看著趙承武的背影，誰也沒有出聲。
巷子裡，只有風吹過葉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