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多,陽光漸漸柔和了下來。
夕陽斜斜的貼在黃土山的脊背上,大夏河的河水緩緩淌過河灘,水面泛著細碎的柔光。
林殊一行人吃過晚飯,從老陳家溜達著走到了折橋灣村外的大夏河河灘上。
河灘上的青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空氣清爽,天光依舊敞亮,只是白日的燥熱已經慢慢褪去。
林殊踩著碎石走下緩坡。
趙承武跟在後面,順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熨得筆挺的軍裝。
「就在下面...」老陳指著前方的灘地。
寬闊的河灘上,七八堆篝火已經提前點燃。
粗大的木柴在火堆里劈啪作響,火苗躥起半人高,在夕陽下散發著熱氣。
隔著跳躍的火苗,林殊看清了離得最近的火堆旁的人影。
至少有三十多號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的人。
穿戴各異,有穿著舊夾克的,有套著長袖襯衫的,也有幾個跟老馬一樣穿著粗布褂子,戴著白色回族便帽的老漢。
有人蹲在石頭上抽旱菸,有人抄著手互相閒聊,還有拿著個保溫杯慢悠悠地喝水的。
馬得才看清了那些人,腳下一頓:「張家川的白老漢?康樂的老李頭?岷縣的王瞎哥?這幫老夥計咋全都跑來了?」
老陳拍了拍馬得才的肩膀:「走,過去打個招呼。」
老陳和老孫領著三位老藝人往前走。
那邊的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幾個蹲在火堆旁的老漢站起身,眯著眼睛看過來。
「哎呦!馬老哥!」
「老馬!你這老貨,腿腳還能走動道哩?」
人群里爆出一陣粗獷的笑聲。
幾個乾瘦的老頭迎上來,方言交織在一起,互相捶打著肩膀,遞著菸袋鍋子。
這三十多號人,全是甘肅文旅從全省各地連夜挖出來的花兒高腔傳承人。
這群人平時散落在各個山溝里,種地、放羊,很少能聚在一起。
今天倒是全湊在了一塊。
趙承武落後半步,站在林殊身邊。
他看著前方熱鬧的人群,又看了看周圍的陣仗,眉頭微微皺起,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林兄弟。」趙承武壓低聲音,「不是說…就找幾個人隨便唱唱嗎?這怎麼弄得這麼大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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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殊轉過頭,看著這個穿戴整齊的老兵。
「趙哥,這不是隨便唱唱。」
趙承武一愣。
「這些人,是甘肅文旅局,連夜從全省幾個能唱花兒高腔的地方接來的。」林殊指了指那些老藝人。
「跟我們一起來的老馬他們是唱河州花兒的,還有洮岷花兒、六盤山花兒,都來了...」
「可以說全省最頂尖的花兒高腔把式,全在這裡了。」
趙承武瞪大眼睛,嘴唇動了動。
林殊繼續說道:「這場演出,沒有售票,沒有商業贊助。」
「這是官方專門為你,也是為了秀婉嫂子辦的!」
趙承武猛地轉過頭看著林殊。
夕陽和火光交織著映在他的臉上...
「為…為我們?」
「嫂子當年為了記錄這些東西,把命留在了這片土地上。」林殊語氣放緩。
「她做的事,以及很多和她一樣的人,不該被忘記。」
「今天晚上,這大夏河畔的花兒,既為這片土地唱,也為她們唱!」
趙承武抿著嘴,看向大夏河奔騰的水面。
抬起手掌在臉上擦了一下,轉過身,衝著林殊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林殊拍了拍他的胳膊,沒再多說,轉頭打量起現場的布置。
官方出手,果然不一般,場地選得非常講究。
這是一處河灣內側的寬闊平地,遠離了漲水線,安全上沒有任何問題。
地面上的亂石和雜草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沒有其他的鋪裝,保留了最原始的沙土和泥地。
最讓林殊意外的是,現場沒有搭建舞台。
演唱者和觀眾,全都在同一水平面上。
這就意味著,等會兒唱起來,沒有高高在上的表演,只有面對面的傾訴。
而這...正是花兒的精髓和魅力所在!
七八個篝火堆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場地中央,用來烘托氛圍。
沒有整齊劃一的塑料凳子。
椅子、馬扎,甚至就連那幾塊凸起的平整大石頭也被利用上,圍繞在篝火四周分布。
照明方面除了外圍四五個高高立起的燈杆,掛著大功率照明燈負責基礎照明外,場內再沒有其他花里胡哨的燈光。
就連擴音設備也沒有用那種大型陣列音箱。
十幾個小型擴聲音箱,被巧妙地偽裝在篝火堆旁邊的石頭後面。
既保證了聲音能覆蓋全場,又不會破壞花兒原生態的效果。
靠著河道的一側,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線。
場地側後方,一排簡易移動衛生間和垃圾桶擺放得整整齊齊。
這套布置,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河谷原生的山野感,同時又兼顧了活動的安全和衛生需求。
林殊暗自點頭。
官方認真起來,執行力確實恐怖。
太陽漸漸沉入山脊,現場的人越來越多了。
離八點鐘正式開始還有大半個小時,河灘上已經黑壓壓地坐了一大片。
粗略掃一眼,少說也有上千人。
不僅有附近村子趕來的村民,還有很多操著外地口音的年輕人。
他們手裡舉著手機,拿著各種充氣的坐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
從折達公路一直到河灘場地的土路上,隔幾步就站著一個穿反光背心的志願者,手裡拿著螢光棒,引導人群入場。
「怎麼來這麼多人?」林殊嘀咕了一句。
「這就嫌多了?」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林殊轉頭。
一個穿著同款反光背心、脖子上掛著工作牌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過來。
走到林殊面前站定,二話不說,直接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林殊的手。
用力搖了兩下,笑得一臉燦爛:「林老師!可算見到真人了!我是張斌!」
林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兩天在微聊上沒少打交道,但現實中碰面,這還是頭一遭。
看著對方這身打扮,林殊忍不住笑了,回握住對方的手:「張局長?沒想到張局這麼年輕,喊我名字或者老弟都行,當不起老師的稱呼。」
「不過張局你這身行頭…挺接地氣啊!」
張斌哈哈大笑:「不年輕咯,比林老弟痴長了幾歲...」
說著扯了扯身上的反光背心:「現場人手不夠,我也得頂上啊!再說了,跟你見面,穿西裝打領帶多見外!」
他鬆開手,指著外圍那些舉著手機的年輕人。
「這人都算少的了!林老弟,你太小瞧你自己的影響力了。」
「那些,全是從蘭州甚至更遠的地方開車趕過來的,都是你的粉絲。」
「這還是我們刻意壓了消息,沒敢在全網大肆宣傳,只在本地號上發了預告。」
「要不然,今晚這大夏河灘非得被踩平了不可!」
林殊有些無奈:「我以為就是個小型的聚會。」
「小型聚會怎麼配得上今晚的陣仗?」張斌收起笑容,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他指著火堆旁那些老藝人。
「林老弟,你不知道這些老把式有多難請。」
「河州花兒雖然被列入非遺了,但這幾年,其實一直處於一個很尷尬的境地。」
「平時搞活動,經費有限,場地受限,根本聚不齊人。」
「就算請來幾個,在那種大劇院裡,燈光一打,底下坐著一排領導,他們也唱不出那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