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斌嘆了口氣,一腳踢開了地上的一個小石子。
「所以幾次下來之後,都是雷聲大雨點小...」
「慢慢也就消停了!這幾年,花兒的宣傳一直半死不活的,我這心裡也憋屈。」
張斌抬起頭看著林殊。
「林老弟,我今天跟你交個實底。」
「我雖然在省文旅廳掛著職,但真要說一句話就能調動全省各市縣的文旅和其他部門全力配合,哪有那麼容易?」
「但這次不一樣!」
「秀婉同志的事跡,加上老兵的故事...最主要的,提出這個建議的人...是你!」
張斌目光灼灼,語氣誠懇。
「這簡直是天賜的契機!」
「我把你的想法和具體執行的方案提交上去之後...秒批!」
「沒有絲毫阻攔,各個部門聯動一路綠燈,全省的車接車送、包吃包住,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所以…我這次是借了你的力,甚至可以說是扯了你的大旗。」
「全省花兒高腔的老藝人這次能全員聚集到一起,是因為你林殊在這裡。」
「這在臨夏,甚至在整個甘肅,都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對很多本地老百姓來說,這比過年還熱鬧。」
「這也是附近幾個村子,來了這麼多人的原因...」
張斌指了指人聲鼎沸的灘地。
「所以,我想趁著這次你打出的局面,跟臨夏這邊把這事兒徹底固化下來。」
「以後這塊地就不動了...」
「每年定時搞一次,就叫『大夏河花兒音樂節』。」
「不搞虛頭巴腦的開幕式,就原汁原味地唱,把花兒真正的傳承下去。」
林殊靜靜地看著張斌,眼神深邃。
張斌這招「借力打力」玩得很漂亮,等於是把自己當成了撬動全省文旅資源的槓桿。
他費盡心思布這個局、借這個勢,固然有做出政績的考量,但絕對是公大於私。
他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想真真切切地給這門快要沒落的非遺手藝蹚出一條活路。
作為一個省的文旅負責人,有這份傳承的初心,又懂得巧妙變通、借勢破局,這不僅是合格,而是難得。
林殊笑了起來,反手拍了拍張斌的胳膊。
「張局,好想法,也好魄力。」
林殊豎起大拇指:「只要是為了文化傳承,這面旗,你儘管扯。」
張斌再次拉著林殊的手,用力握了握。
「林殊,我不跟你說那些官冕堂皇的客套話。」
「今天,我替大夏河畔的老少爺們,替西北這些唱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卻快被時代遺忘的老手藝人們,真心實意地給你道一聲謝!」
張斌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不管以後的音樂節成果如何,你都給咱們西北的『花兒』,給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重新續上了一口氣...」
「這份情,我張斌記一輩子。」
轉過頭,再次看了一眼不遠處熱鬧非凡、充滿生命力的灘地,張斌往後退了一步,衝著林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老弟,今晚是你的主場。」
「帶著趙老哥,入場吧!」
林殊點點頭,轉身走向趙承武。
趙承武一直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老藝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哥,走吧。」林殊喊了一聲。
趙承武回過神來,下意識的挺直腰杆,邁開步子,跟著林殊,大步走向場地中央最中心的那堆篝火。
太陽終於落山,暮色四合。
周圍的人群看到林殊,短暫的喧囂後,逐漸的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殊和那個穿著軍裝的老兵身上。
林殊帶著趙承武走到場地中央。
陳老和孫老已經在篝火旁給他留好了位置,見到趙承武走過來,孫老站起身揮了揮手。
趙承武走到幾人身邊,抬頭看了一圈。
火堆旁全是人。
有附近村子裡趕來的老人,也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夫妻。
幾個年輕人正舉著手機,興奮地跟同伴討論今晚能不能拍到林殊唱歌。
趙承武將背後的雙肩包取了下來,雙手抱著放到腿上。
劉阿姨抱著悟空,坐在一邊。
對啥都好奇的悟空這會也安分的很,到處都是人,還有大火堆...太可怕了。
乖乖的蹲在劉阿姨的腿上,看到林殊走過來之後,才往前探了探身子,被劉阿姨一把拉住了之後也不在鬧騰了。
林殊站在篝火旁,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領夾麥克風別好之後,將無人機放飛,順手打開了直播。
無人機迅速拉升高度,鏡頭從高空俯拍...
夜幕下的大夏河水奔騰不息,河灘上錯落有致地分布著巨大的篝火堆。
火光將周圍照得通紅,黑壓壓的人群沿著斜坡和河灘蓆地而坐,亂中有序。
彈幕瞬間鋪滿了整個屏幕,密密麻麻。
「臥槽!這是什麼神仙排場?」
「乖乖...師傅說的那什麼花兒聚會,這麼大的陣仗?我怎麼感覺自己進了大型音樂節現場?」
「師傅你管這叫聚會?人也太多了吧?師傅你是不是對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好傢夥,這人頭攢動的,比我們村過年吃席的人都多!」
「哈哈哈...人在現場,看到本地號的消息,寫了張請假條就飛奔過來了,沒來的兄弟們就隔著屏幕酸吧!」
「現場打卡+1,碰到了不少師傅的粉絲,一會你們要是看到一個瘋狂揮手的大帥比,記得給我截圖啊,我要上電視了!」
「鏡頭能不能往左邊切一點?對對對,河灘邊上那個舉著手機閃光燈搖晃的胖子就是我!」
「可惡啊!我也看到粉絲群里的消息了,可惜領導不給假,別問領導是誰,問就是未來老丈人!」
「樓上的,你特麼到底是在炫耀還是嘚瑟?」
「氣死我了,剛走到半路車拋錨了!現在正蹲在馬路牙子上看你們嗨,心在滴血!」
......
林殊環顧四周,火光中的一雙雙眼睛都在看著自己,遠處,張斌正拿著對講機跟幾個志願者維持著外圍秩序。
清了清嗓子,林殊向四周揮了揮手。
「各位阿爺阿奶、叔伯姊妹們,飯吃罷了沒?」
一句帶著點臨夏口音的問候,惹得底下爆發出一陣鬨笑。
「吃過咧!」
「就等你們開嗓哩!」
林殊跟著笑了起來,等笑聲平息了一點之後繼續說道:
「直播間的朋友們,晚上好,這裡是甘肅臨夏,大夏河畔。」
「今天這裡是一場花兒的聚會,這個地方,沒有舞台,也沒有主持人串場...大家圍著火堆坐,誰想唱就唱,唱到哪兒算哪兒。」
「而我的任務是把大家帶進門,進了門之後,就得靠各位阿爺們的嗓子了。」
頓了頓,林殊稍微收斂了一點臉上的笑容。
「很多人以為,歌謠是舞台上精心編排的樂曲,華麗規整...但花兒從來都不是。」
「它誕生於明代初年,流傳六百餘載,被世人稱作西北高原活著的歷史。」
「它沒有樂譜典籍的束縛,沒有名師雕琢的修飾...」
「是黃土溝壑里、山河河谷間,普通人把心事、生活與熱愛隨口唱出來的迴響。」
「腳夫翻山趕路時會唱,農人耕田除草時會唱,牧民放牧山野時的高歌,青年傾訴心中的情愫時的低訴...」
「生死離別、煙火日常、山河熱愛,皆可入歌!」
「這是屬於西北人最赤誠的靈魂吶喊,是紮根大地、生生不息的底層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