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環視了一圈看著已經分散到各個篝火堆的花兒藝人，繼續說道：
「廣袤的西北大地，山河地貌不同，人情風骨有別，所以也孕育出了三支氣韻截然不同的花兒流派...」
轉頭看向老馬他們所在的火堆。
「首先是河州花兒，也叫河湟花兒，是花兒文化的核心根脈，紮根臨夏這片河谷沃土。」
「它的曲調最為豐富靈動，快慢有致、起伏悠揚。」
「慢調時綿長舒展，拖腔婉轉空靈...像河水緩緩流淌，溫柔治癒。」
「快調輕快利落，節奏清亮明快，藏著市井煙火的鮮活。」
「唱山河遼闊、人間繾綣，也唱煙火里細碎又珍貴的美好，婉轉靈動，餘味悠長，是西北大地上最溫潤動人的樂章。」
說完，林殊指了指南邊。
「再往南走，洮河、岷水滋養的土地上，誕生了洮岷花兒...流傳於岷縣、康樂、臨潭一帶。」
「這裡的群山巍峨、河谷縱深，也造就了它截然不同的風骨。」
「洮岷花兒分南北兩派，南路粗獷原始，北路舒緩敘事...」
「整體唱腔高亢鏗鏘、激越昂揚。」
「遇上各種集會的時候，民間藝人兩兩對唱、即興酬和，嗓音清亮通透，衝破山谷阻隔，迴蕩在層巒疊嶂之間。」
「它帶著山林的野性與純粹，不矯揉內斂，坦蕩熱烈，把山野之人的坦蕩熱忱、愛恨坦蕩，毫無保留唱給山川風月聽。」
「而橫跨隴山的六盤山花兒，又是另一番模樣。」
林殊順手撿起一根木柴扔進火堆里。
「紮根在黃土丘陵溝壑之間，這裡土地厚重、風沙凜冽，歲月滄桑，賦予了它蒼涼悲壯的底色。」
「它的唱詞結構自由多變，兼容各家所長，唱腔沉緩質樸、渾厚悠遠...」
「每一句歌聲都裹著風沙的粗糲、歲月的沉澱。」
「它唱祖輩開荒的艱辛，唱歲月流離的無奈，唱黃土兒女紮根故土的堅守...」
「聲聲沉緩，句句深情，藏著西北人熬過苦難、向陽而生的堅韌底色。」
話音剛落，河灘上嗡嗡的議論聲逐漸散開。
旁邊幾個盤腿坐在充氣墊上的年輕人湊在一起嘀咕。
「臥槽，我從小在臨夏長大，經常聽我爺爺哼哼，今天才知道這玩意兒還有這麼多流派和講究。」
「剛才師傅說六盤山花兒的時候，我感覺好牛逼。」
「是啊，以前總覺得土，現在聽完，心裡咋還有點酸溜溜的驕傲呢！」
各個篝火堆旁的老藝人們也在討論。
馬得才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菸，轉頭沖老陳豎起大拇指：「老陳！你引下的這個娃娃不簡單！咱們河州花兒的根和魂，他拿捏得清清楚楚！」
不遠處另一堆篝火旁，張家川的白老漢粗糙的手掌摩挲著膝蓋：「好得很！好得很！六盤山花兒的底子，就是苦水裡泡出來的！這娃幾句話，直接說到我心坎窩窩裡去咧！」
岷縣的幾個藝人也扯著嗓門喊：「舒坦！咱們洮岷花兒就不藏藏掖掖！這小哥懂我們哩！」
各種方言土語交織在河灘上，像是遇到了知音的暢快。
林殊慢慢踱步到另一堆篝火邊，繼續說道：
「六百餘年來，花兒的傳承，不靠筆墨的記載，只靠口耳相傳、心口相授。」
「老藝人一字一句教，年輕人一聲一曲學，一代代山野百姓，用嗓音留住了這片土地的文脈與溫度。」
「也正因為這種傳承的方式，讓花兒沒有因為戰亂年代全部斷絕...」
「但時代滾滾向前，年輕人大步走出大山，奔赴繁華都市。」
「願意沉下心來學唱、靜心傳承的人越來越少。」
「流傳數百年的山野歌謠，一度瀕臨沉寂。」
「幸運的是依然有人堅守...」
林殊的目光轉向坐在馬紮上的趙承武，聲音變得低沉起來。
「二十五年前，有個叫秀婉的姑娘。」
「她穿著解放鞋，走遍了黃土高坡的每一個山溝。」
「她去記錄這些老藝人的聲音，去整理那些快要失傳的曲譜。」
「她想把這些黃土高坡的土地里生長出來的調子留下來，讓後人還能聽見。」
直播畫面切換。
趙承武出現在數百萬觀眾面前。
「這是秀婉的丈夫，趙哥。」
「二十五年前，秀婉在積石山記錄花兒的時候，遇到泥石流，再也沒能走出來。」
河灘上的討論聲頓時消失，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大夏河的水流聲。
「她把最好的年華，永遠留在了這片她溫柔守護的土地。」
「還有無數像秀婉一樣的追光者，以青春熱忱、甚至以生命，為我們華夏的文化續上了生生不息的底氣。」
林殊轉過身，望著篝火旁坐著的老藝人們。
「或許有人跟你們說過，這些調子沒人聽了，該淘汰了...」
「還有人嫌棄你們唱得難聽，嫌棄你們穿得破舊。」
「但花兒從來不是過時的舊曲，它是西北大地的記憶，是普通百姓的史詩，是刻在民族骨血里的煙火與浪漫。」
「曲調里藏著山河風骨，歌詞裡載著人間百態，一聲聲漫唱，跨越百年時光，依然能治癒人心。」
「二十五年前，那個姑娘用命在護著你們唱的東西！」
「二十五年來，趙哥一直留著妻子用過的東西，也一直沒真正走出那段往事。」
「前些日子，他帶著妻子的遺物，沿著她走過的地方...」
「看看妻子當年看過的山，聽一聽妻子曾經記錄過的聲音。」
「二十五年後的今天，我這直播間裡，也有數百萬人，在等著聽你們的聲音！」
林殊抬起手，指著半空中的無人機。
「各位阿爺姊妹，你們沒有被時代拋棄！」
「你們的堅守，依然有人懂！」
老馬紅著眼眶，手裡的菸袋鍋子「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四濺。
坐在另外幾處火堆的老藝人也紛紛拿手抹著眼角...
幾個跟著長輩來湊熱鬧的年輕人，緊緊抿著嘴不吭聲，眼神卻愈發的明亮起來。
張斌捏著對講機，站在警戒線邊上。
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聲：「林老弟這話...說的真好！」
直播間的彈幕這會也是密密麻麻的刷屏。
「破防了，真繃不住了，前兩天看趙大叔打扮的這麼帥氣，我還以為已經找到了，沒想到...」
「難怪師傅要搞這場花兒聚會，應該是為了彌補趙大叔和他妻子的遺憾吧…」
「太刀了！我真的受不了這種劇情，老兵為了國家去戍邊，妻子為了保護文化傳承連命都搭上了，老天爺為什麼要讓他們這麼苦啊！」
「一個是國家的脊樑，一個是民族文化的守夜人，他們本該有最好的結局的（大哭）（大哭）。」
「趙大叔聽到那句『用命護著』的時候，心該有多痛啊...」
「哭得我枕頭都濕了，向老兵致敬，向那個勇敢的姑娘致敬！」
「其實何止是西北的花兒啊，我們老家的皮影戲、木版年畫，現在也都快絕跡了，連個能敲鑼的年輕人都找不到了。」
「是啊，全國各地還有多少像這樣的傳統文化在慢慢消亡？時代走得太快，把他們落下了。」
「但幸好，還有這些老藝人在堅守！還有人在傳承！」
「師傅說得對，曲調里藏著山河風骨！阿爺阿奶們，你們沒有被拋棄，你們唱吧，我們在聽！」
「我們幾百萬人都在聽呢！絕不過時！」
「對！我們愛聽！這是刻在DNA里的華夏式浪漫！」
「向所有的文化傳承人致敬！這才是我們該追的星！」
......
林殊後退幾步，站直身體，對著那群老藝人，對著趙承武，深深鞠了一躬。
隨後，他默默退到一旁，將主場讓了出來。
馬得才伸手揉了揉鼻子，起身時膝蓋還有些發軟。
旁邊的人連忙伸手扶他，他擺了擺手，扶著椅子站了起來。
一步步走到場中央的篝火堆旁，馬得才把衣襟仔細整理了一下，別好麥克風...
河灘上的人群逐漸的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