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的篝火堆旁,一個年輕人盤腿坐在防潮墊上。
看著馬得才第一個站起來走到場中央,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抽菸的老漢。
「爺,以前咱這鬧活動,不都是你頭一個開腔?今個咋叫那老爺子搶先了?」
老漢夾著菸捲的手一頓,反手一巴掌呼在年輕人的後腦勺上。
「你懂個啥!」老漢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那是馬老哥!馬得才!」
「人家但凡來了,臨夏這一片,哪個敢搶在他前頭唱?」
年輕人捂著腦袋,撇了撇嘴。
「馬老哥這嗓子,那是這個!」老漢豎起大拇指,「河州花兒唱得攢勁,洮岷花兒葉門兒清。你爺我年輕的時候,還跟在人家後頭學調子哩。」
「耳朵支棱起來,好好聽!」
馬得才站在場地中間,火光映在他滿是溝壑的臉上,輕輕呼了一口氣。
「哎——」
一聲舒展悠長的調子,從他乾癟的胸腔里緩緩飄出。
沉穩厚重的本嗓,平緩舒展,如同人緩步登上山樑。
「上去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唱到「牡丹」二字,旋律猛地向上大跳,切換成清亮通透的假聲長腔...
長長的拖腔帶著細微的喉頭顫音,在夜色里越飄越遠。
「看去是容易摘去難,摘不到手裡是枉然。」
「遠看黃河是一條線,近看黃河是海沿。」
「遠看尕妹是藏金蓮,近看尕妹是牡丹。」
......
調子來回起伏,本嗓沉厚,假聲清亮來回交替,氣息悠長自由,完全不受節拍束縛。
唱到末尾,音量緩緩收束。
一聲悠長的尾嘆,順著河面的風飄遠。
「哎…枉然喲!」
歌聲漫過河灘,像站在山巔遠眺平川,雄渾遼闊。
那股可望而不可即的愁緒,裹在悠長的聲線里,輕輕落在篝火旁所有人的心上。
尾音落下,河灘上猛然震天的叫好聲,和掌聲交織在一起。
直播間裡也是一陣感慨,很多第一次聽到這種原生態高腔的人,都感覺頭皮發麻,滿屏的「臥槽」。
「臥槽!臥槽!這大爺看著年齡比我爺爺還大,這麼牛逼的嗎?」
「天靈蓋飛了!這穿透力,我戴著耳機差點被送走!」
「這大爺肺里是裝了鼓風機嗎?這氣息,這轉音,絲滑得離譜!」
「專業聲樂生給各位科普一下,這種真假聲無縫切換,加上超長氣息控制,難度極高。沒有幾十年的硬功夫根本拿不下來。這大爺要是去參加選秀,評委都得站著聽!」
「絕了!這就是河州花兒?臨夏的人都吃的這麼好的嗎?」
「這聲音,聽得我頭皮一陣一陣發麻,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甘肅人狂喜!對對對,就是這個味兒!小時候我爺爺在田裡幹活就這麼唱,聽得我直想哭!」
「原來非遺不是擺在博物館裡的老古董,這特麼是核武器啊!」
「大爺牛逼!師傅牛逼!甘肅文旅牛逼!」
......
馬得才站在場中央,聽著周圍的叫好聲,咧開嘴笑了。
等叫好聲稍微平息了一點之後,朝著另一堆篝火那邊喊了一嗓子。
「老李頭!該你們洮岷的腔哩!」
剛剛給了自家孫子一巴掌的老爺子將菸袋鍋子插在腰上,哈哈笑著站了起來。
「馬老哥都點名哩,那我老李就給大夥來一段《蓮花山令》!」
「河州大令敞亮悠遠,就像站在山尖子上望平川!你看我們洮岷花兒,來得乾脆!」
沒有往馬得才那邊去,就直接站在了自己所在的篝火堆旁邊。
雙手叉腰,胸膛猛地一挺。
一聲蒼勁高亢的長喊:「啊...!」 調子直接炸開。
沒有綿長的遠腔,全是短促、剛勁、像撞在山岩上的吶喊。
「蓮花山上浪去哩,三朋四友咱去哩。」
老李頭用尖亮的假聲起腔,一句緊跟一句,高低來回對撞。
蒼厚的本嗓和尖利的高音交替迸發,襯詞墊句穿插其間,頓挫分明,熱烈酣暢。
「清水打的磨轉哩,端個貪花的少年哩。」
嗓音越唱越放開,胸腔發力,一句緊跟一句,不帶半分拖沓,山野的粗糲感撲面而來。
「紅心柳兒挑草叉,想你想者跳卡拉。」
唱到後段,氣息推到頂點,唱詞一句壓著一句,情緒滾燙。
「腸子想成皮條哩,心想成個核桃哩。」
到最後末尾,篝火堆旁的跟著他一起來的幾個老漢同時站起身。
一起合聲,雄渾齊響:「花喲,兩葉兒喲!」
歌聲直接砸在了眾人耳邊,像是山民面對面即興對歌...
熱烈坦蕩,不藏半分心事,一股滾燙的生命力撲面而來。
尾音落下,河灘上的叫好聲比剛才還要大,幾個年輕人激動得站起來猛吹口哨。
直播間裡又是滿屏的「臥槽」,彈幕再次瘋狂滾動。
「媽耶!這洮岷花兒太野了!太硬核了!」
「這大爺是個狠人!這嗓門,就是不用麥克風都能傳出二里地去!」
「剛才是溫柔刀,現在是流星錘!直接往我心巴上砸!」
「『腸子想成皮條哩,心想成個核桃哩』,這歌詞太直白太生猛了,西北漢子表達感情都這麼硬核的嗎?」
「聽得我熱血沸騰,好想去大西北放羊啊!」
「這才是真正的民間藝術!帶著泥土的芬芳,帶著野草的韌勁,生命力爆棚!」
「剛剛合唱那一下,我心臟都漏跳了一拍。這氣勢,千軍萬馬啊!」
「康樂人發來賀電!這就是我們老家的調調,李老爺子威武!」
「師傅誠不欺我,真的是完全不同的風格。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
「太上頭了!我已經開始跟著抖腿了!」
「今天的直播含金量太高了,感覺可以直接原地申遺!」
......
老李頭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側身朝著另一個篝火堆抬了抬手:「王瞎哥,你們南路的二郎山花兒,也來一段哩唦?」
王瞎哥擺了擺手:「北路南路全是洮岷花兒哩,白老漢老遠跑來是客,叫大夥先聽六盤山的花兒唦!」
張家川來的白老漢聽到邀請,也沒推辭,撐著膝蓋站起身,走到自己所在的篝火堆旁邊。
大聲開口:「好得很!洮岷這花兒硬氣!輪到我們六盤山的苦調子咧!」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
白老漢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地。
只輕輕一聲低低的 「哎」,轉瞬又歸於沉靜。
不像河州大令的高音遼闊,也跟剛剛洮岷花兒的短促剛勁不一樣,仿佛是沉在胸腔里、克制隱忍的苦悶嘆氣。
「走哩走哩走遠咧,越走呀越遠了。」
旋律一路緩緩向下滑落,帶著天然的哭腔...
嗓音略帶沙啞,氣息微微發顫,像是心底壓了多年的離愁。
「眼淚的花兒飄滿了,哎嗨的喲,眼淚的花兒把心淹哈了。」
嗓音壓得低沉,氣息緩緩推送,每一句都帶著顫音。
調子迂迴盤旋,像彎彎繞繞的山道。
「走哩走哩走遠咧,越走呀越遠了。」
歌聲繼續響起,音量沒有猛然拔高,只是心底的愁緒一點點漫上來。
「褡褳里的鍋盔輕哈了,哎嗨的喲,心上的惆悵重哈了。」
嗓音里思念的苦楚更加深沉。
「打馬的鞭兒閃斷了,走馬的腳步兒亂了。」
「二阿哥出門三天了,一天趕一天遠了。」
聲音慢慢放輕,一字一句沉落進夜色里,苦而不烈,綿長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