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河灘上安安靜靜,只有篝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趙承武坐在椅子上,雙手抓著膝蓋上的雙肩包。
二十五年前,秀婉背著包,走進了那片黃土高坡。
越走越遠,再也沒有回來。
趙承武望著火焰跳躍的篝火,眼淚無聲的流著。
林殊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遞過去一包紙巾。
好一會之後,叫好聲才猛然響起,直播間裡的彈幕也跟著刷屏...
「嗚嗚嗚……我怎麼哭了?明明有些方言聽不懂,眼淚就是止不住。」
「這大爺唱得太苦了,苦到了骨頭縫裡。」
「『褡褳里的鍋盔輕哈了,心上的惆悵重哈了』,這詞把那種無奈和心酸寫的太好了,誰說勞苦大眾里就沒有藝術家的?」
「聽完這個,我突然好想我奶奶...她以前也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一邊納鞋底一邊哼著這種聽不懂的調子。」
「破防了兄弟們...一種花兒一種味道,這六盤山的花兒,唱的是生活里的苦難,是熬不下去也要硬熬的堅韌。」
「剛剛看到趙大叔哭了,心裡真難受。二十五年前,他愛人也聽過這些調子吧?」
「致敬這些民間藝術的傳承人,致敬秀婉嫂子。這文化,值得我們去守護!」
「大西北的黃土地,真的能種出最震撼人心的歌謠。」
河灘上的叫好聲慢慢停歇下來。
馬得才放下手中的煙杆,在鞋底磕了磕。
「好!」
「咱們河州花兒望平川,洮岷花兒硬碰硬。你們六盤山的花兒,苦是藏在心窩子裡哩!」
馬得才豎起大拇指。
「不喊不叫,調子彎彎繞繞,聽著叫人心頭髮沉。」
「這才是乾花兒的味道唦!」
說著轉身看向一邊:「王瞎哥,把你們南路的花兒也亮一亮?」
「那首《啊歐令》,可是好久沒聽過了!」
王瞎哥點點頭,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孩子扶著他站起來,走到篝火旁站好,清一清嗓子。
一聲突兀又高亢的呼喊破空而起:「啊歐 ...!」
這是南路二郎山花兒特有的起腔,來得猝不及防,粗糲響亮...
「洋芋地里洋芋花,尕憐就像活菩薩。」
同樣是用透亮的假聲起調,調子婉轉起伏。
但不像北路蓮花山令那樣硬碰硬的短促吶喊,反而有點迂迴纏繞的感覺。
高低來回盤旋,假聲清亮,本嗓厚重交替流轉。
「和我前世有緣法,今世相好成一家。」
氣息舒展放開,聲音一層一層飄遠...
帶著山野里直白滾燙的情意,襯詞穿插句間。
「黃楊大梳懷裡揣,我和尕妹離不開。」
......
唱到收尾,嗓音緩緩收束,坐在一起的幾人一齊輕和襯詞,餘韻久久繞著大夏河的河灘。
這曲子古樸野性,是南路二郎山獨有的味道。
一聲啊歐,像是隔著大山遙遙呼喚故人,粗獷里藏著綿長的柔情。
歌聲落定,馬得才連連點頭:「南路的啊歐令果然不一樣!」
「王瞎哥,還得是你!」
「一聲啊歐喊出去,山裡頭都能傳老遠,柔中帶勁,攢勁得很!」
馬得才衝著四周揮了揮手。
「行咧!場子熱透了!」他扯開嗓門大聲喊著,「都別端著了!今天沒規矩,誰嗓子癢了就亮出來,咱們由著性子唱!」
各個篝火堆旁的藝人們這下徹底放開了手腳。
王瞎哥那邊的一個中年漢子站了起來,雙手攏在嘴邊,一首《十二月牡丹》直接衝破夜空。
那邊歌聲剛落下,跟著馬得才一起來的姓丁的老爺子,找了個中年婦女做搭檔,直接走到篝火堆旁...
唱起了《十二月牡丹》河州花兒的男女對唱版。
......
河州、洮岷、六盤山,三個流派的把式們隔著火堆你來我往,直接飆起了歌。
《馬五哥與尕豆妹》剛落音,那邊《白牡丹令》就接上了茬。
《河州二令》、《打起鴨子鵝飛了》、《扎刀令》、《花兒本是心上的話》……
曲調一首接一首。
沒有伴奏修音,全憑肉嗓子硬頂。
你方唱罷我登場。
誰也不服誰,都想把最拿手的絕活亮出來。
幾個跟著長輩來湊熱鬧的年輕人,被氣氛一烘,大著膽子站起來扯著嗓子吼了兩句。
調子跑到了天上。
坐著的人也不噓他,口哨聲、鬨笑聲混著掌聲響成一片,幾個老藝人還扯著嗓門幫他們找調。
火光映著一張張漲紅的臉,河灘上的氣氛徹底被推到了頂點。
幾個上了年紀的附近村里人坐在馬紮上,聽到過癮的地方把手掌拍得啪啪響。
「痛快!」
旁邊的人遞過去一根煙:「老哥哥,多少年沒見這陣仗了?」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頭,連連搖頭。
「我七八歲的時節,跟著我大去趕花兒會,十里八鄉的人全都往一堆湊,漫山遍野都是人哩。」
「後來這幾十年,就再也聽不上了。」
指著火堆那邊對唱的兩個藝人,眼角閃著水光。
「你看今天這陣仗,比當年還要大!臨夏、岷縣、張家川的老把式,全都聚在這河灘灘上。這輩子能聽上這麼齊全的一回,死了也閉眼唦!」
邊上幾個老人連連點頭,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熱茶,臉上全是滿足。
外圍的草灘上,幾個盤腿坐在防潮氣墊上的年輕人湊到一塊。
「哎,我收回之前的話。」一個穿著潮牌長袖的男生搓了搓胳膊,「這玩意兒一點都不土,太特麼頂了!」
「可不咋的!」旁邊扎馬尾的女生晃了晃手機,「我本來以為就是一群老頭老太太瞎哼哼,被我閨蜜硬拉來的,她說過來看她的偶像,這些歌聽不聽無所謂....結果剛才那一嗓子,差點直接給我天靈蓋掀了。」
「這不比那些電音節帶勁?全開麥,無修音,純天然立體聲環繞!」
另一個男生舉起手機,對著火堆那邊錄了一段視頻。
「這才是真Livehouse!你看那幾個大爺,那高音...直接秒殺那些流量歌手。」
「以後再有這種局,必須叫上我!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才發現是真香。」
河灘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林殊坐在趙承武身邊,看著河灘上紅彤彤的火光。
趙承武手裡的紙巾已經攥成了一團,臉上的表情完全放鬆了下來。
跟著拍子,輕輕點著頭。
......
晚上10點左右,河灘邊的夜風已經有了些涼意。
邀請來的這些花兒藝人,基本都唱過了一輪,像馬得才這些老把式,已經唱了好幾首。
老陳往林殊跟前湊了湊,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小林,時間也差不多了,你不上去來一首?」
坐在邊上的馬得才幾人也看了過來,他們對林殊這個活動的發起人也很好奇...
開場時候的一番話,將花兒的來歷典故說的頭頭是道。
難不成這個年輕人也會唱花兒?
林殊聽到陳老的話愣了一下:「唱其他的歌沒問題,但我又不會唱花兒的這些曲令,上去幹嘛?」
「嘿你小子...」
「我才剛退休呢?你覺得我就看不懂曲譜了?」
「那也不是正經的花兒曲子啊!」林殊沒想到陳老的眼神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