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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花兒盛宴(下)

2026-10-02 16:41:50 作者: 既見君字

  一曲終了,河灘上安安靜靜,只有篝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趙承武坐在椅子上,雙手抓著膝蓋上的雙肩包。

  二十五年前,秀婉背著包,走進了那片黃土高坡。

  越走越遠,再也沒有回來。

  趙承武望著火焰跳躍的篝火,眼淚無聲的流著。

  林殊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遞過去一包紙巾。

  好一會之後,叫好聲才猛然響起,直播間裡的彈幕也跟著刷屏...

  「嗚嗚嗚……我怎麼哭了?明明有些方言聽不懂,眼淚就是止不住。」

  「這大爺唱得太苦了,苦到了骨頭縫裡。」

  「『褡褳里的鍋盔輕哈了,心上的惆悵重哈了』,這詞把那種無奈和心酸寫的太好了,誰說勞苦大眾里就沒有藝術家的?」

  「聽完這個,我突然好想我奶奶...她以前也總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一邊納鞋底一邊哼著這種聽不懂的調子。」

  「破防了兄弟們...一種花兒一種味道,這六盤山的花兒,唱的是生活里的苦難,是熬不下去也要硬熬的堅韌。」

  「剛剛看到趙大叔哭了,心裡真難受。二十五年前,他愛人也聽過這些調子吧?」

  「致敬這些民間藝術的傳承人,致敬秀婉嫂子。這文化,值得我們去守護!」

  「大西北的黃土地,真的能種出最震撼人心的歌謠。」

  河灘上的叫好聲慢慢停歇下來。

  馬得才放下手中的煙杆,在鞋底磕了磕。

  「好!」

  「咱們河州花兒望平川,洮岷花兒硬碰硬。你們六盤山的花兒,苦是藏在心窩子裡哩!」

  馬得才豎起大拇指。

  「不喊不叫,調子彎彎繞繞,聽著叫人心頭髮沉。」

  「這才是乾花兒的味道唦!」

  說著轉身看向一邊:「王瞎哥,把你們南路的花兒也亮一亮?」

  「那首《啊歐令》,可是好久沒聽過了!」

  王瞎哥點點頭,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孩子扶著他站起來,走到篝火旁站好,清一清嗓子。

  一聲突兀又高亢的呼喊破空而起:「啊歐 ...!」

  

  這是南路二郎山花兒特有的起腔,來得猝不及防,粗糲響亮...

  「洋芋地里洋芋花,尕憐就像活菩薩。」

  同樣是用透亮的假聲起調,調子婉轉起伏。

  但不像北路蓮花山令那樣硬碰硬的短促吶喊,反而有點迂迴纏繞的感覺。

  高低來回盤旋,假聲清亮,本嗓厚重交替流轉。

  「和我前世有緣法,今世相好成一家。」

  氣息舒展放開,聲音一層一層飄遠...

  帶著山野里直白滾燙的情意,襯詞穿插句間。

  「黃楊大梳懷裡揣,我和尕妹離不開。」

  ......

  唱到收尾,嗓音緩緩收束,坐在一起的幾人一齊輕和襯詞,餘韻久久繞著大夏河的河灘。

  這曲子古樸野性,是南路二郎山獨有的味道。

  一聲啊歐,像是隔著大山遙遙呼喚故人,粗獷里藏著綿長的柔情。

  歌聲落定,馬得才連連點頭:「南路的啊歐令果然不一樣!」

  「王瞎哥,還得是你!」

  「一聲啊歐喊出去,山裡頭都能傳老遠,柔中帶勁,攢勁得很!」

  馬得才衝著四周揮了揮手。

  「行咧!場子熱透了!」他扯開嗓門大聲喊著,「都別端著了!今天沒規矩,誰嗓子癢了就亮出來,咱們由著性子唱!」

  各個篝火堆旁的藝人們這下徹底放開了手腳。

  王瞎哥那邊的一個中年漢子站了起來,雙手攏在嘴邊,一首《十二月牡丹》直接衝破夜空。

  那邊歌聲剛落下,跟著馬得才一起來的姓丁的老爺子,找了個中年婦女做搭檔,直接走到篝火堆旁...

  唱起了《十二月牡丹》河州花兒的男女對唱版。


  ......

  河州、洮岷、六盤山,三個流派的把式們隔著火堆你來我往,直接飆起了歌。

  《馬五哥與尕豆妹》剛落音,那邊《白牡丹令》就接上了茬。

  《河州二令》、《打起鴨子鵝飛了》、《扎刀令》、《花兒本是心上的話》……

  曲調一首接一首。

  沒有伴奏修音,全憑肉嗓子硬頂。

  你方唱罷我登場。

  誰也不服誰,都想把最拿手的絕活亮出來。

  幾個跟著長輩來湊熱鬧的年輕人,被氣氛一烘,大著膽子站起來扯著嗓子吼了兩句。

  調子跑到了天上。

  坐著的人也不噓他,口哨聲、鬨笑聲混著掌聲響成一片,幾個老藝人還扯著嗓門幫他們找調。

  火光映著一張張漲紅的臉,河灘上的氣氛徹底被推到了頂點。

  幾個上了年紀的附近村里人坐在馬紮上,聽到過癮的地方把手掌拍得啪啪響。

  「痛快!」

  旁邊的人遞過去一根煙:「老哥哥,多少年沒見這陣仗了?」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後頭,連連搖頭。

  「我七八歲的時節,跟著我大去趕花兒會,十里八鄉的人全都往一堆湊,漫山遍野都是人哩。」

  「後來這幾十年,就再也聽不上了。」

  指著火堆那邊對唱的兩個藝人,眼角閃著水光。

  「你看今天這陣仗,比當年還要大!臨夏、岷縣、張家川的老把式,全都聚在這河灘灘上。這輩子能聽上這麼齊全的一回,死了也閉眼唦!」

  邊上幾個老人連連點頭,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熱茶,臉上全是滿足。

  外圍的草灘上,幾個盤腿坐在防潮氣墊上的年輕人湊到一塊。

  「哎,我收回之前的話。」一個穿著潮牌長袖的男生搓了搓胳膊,「這玩意兒一點都不土,太特麼頂了!」

  「可不咋的!」旁邊扎馬尾的女生晃了晃手機,「我本來以為就是一群老頭老太太瞎哼哼,被我閨蜜硬拉來的,她說過來看她的偶像,這些歌聽不聽無所謂....結果剛才那一嗓子,差點直接給我天靈蓋掀了。」

  「這不比那些電音節帶勁?全開麥,無修音,純天然立體聲環繞!」

  另一個男生舉起手機,對著火堆那邊錄了一段視頻。

  「這才是真Livehouse!你看那幾個大爺,那高音...直接秒殺那些流量歌手。」

  「以後再有這種局,必須叫上我!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才發現是真香。」

  河灘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林殊坐在趙承武身邊,看著河灘上紅彤彤的火光。

  趙承武手裡的紙巾已經攥成了一團,臉上的表情完全放鬆了下來。

  跟著拍子,輕輕點著頭。

  ......

  晚上10點左右,河灘邊的夜風已經有了些涼意。

  邀請來的這些花兒藝人,基本都唱過了一輪,像馬得才這些老把式,已經唱了好幾首。

  老陳往林殊跟前湊了湊,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小林,時間也差不多了,你不上去來一首?」

  坐在邊上的馬得才幾人也看了過來,他們對林殊這個活動的發起人也很好奇...

  開場時候的一番話,將花兒的來歷典故說的頭頭是道。

  難不成這個年輕人也會唱花兒?

  林殊聽到陳老的話愣了一下:「唱其他的歌沒問題,但我又不會唱花兒的這些曲令,上去幹嘛?」

  「嘿你小子...」




  「我才剛退休呢?你覺得我就看不懂曲譜了?」

  「那也不是正經的花兒曲子啊!」林殊沒想到陳老的眼神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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