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吃過早飯,林殊幫著陳老、孫老把馬得才他們送上了車。
等回到院子時,吉普車已經停在門口。
趙承武站在車旁,依然穿著昨天的那身筆挺的舊軍裝...
劉阿姨抱著悟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剛拌好的貓飯。
「去吧去吧,悟空我給你看著,准餓不著它。」劉阿姨揉了揉悟空的腦袋。
悟空「喵」了一聲,試圖往林殊身上扒拉,被林殊伸手按回劉阿姨懷裡。
「在家待著,跟著劉奶奶,我今天出去有事。」
林殊拉開車門上了副駕駛。
老陳和老孫相視苦笑,揉了揉腰,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昨晚在河灘上坐了半宿,今天這把老骨頭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趙承武擰動鑰匙,踩下油門。
車子駛出臨夏市區,買了點東西之後直接拐上臨大高速,一路向著積石山的方向開去。
車廂里幾人都沒說話,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趙承武雙手抓著方向盤,抿著嘴唇腰背挺直,盯著前方的路面。
孫老坐在後排,手裡攥著個保溫杯,時不時擰開喝一口熱水。
林殊視線落在趙承武握著方向盤的手上,骨節粗大,手背上滿是風吹日曬留下的裂紋。
一個多小時後,吉普車從積石山下了高速,拐進一條狹窄的鄉道,路面變得顛簸起來。
又開了半個多鐘頭,車子穩穩停在了路邊一片開闊的平地上。
「到了,石塬鎮,三二家村。」
老陳推開車門,扶著車框下車,反手揉了揉後腰。
林殊跟著跳下車,打量著四周。
整個村子不算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黃河岸邊的台地上。
房子與房子之間隔得挺遠,基本都是磚混結構的平頂房,帶著當地土族特色的小院。
院牆內外,成片的梨樹連在一起。
村子背靠積石山,面朝黃河,連片的梨園順著河灘鋪展延伸,遠處還能看到淺紅色的丹霞山樑,河谷開闊,陽光充足。
孫老從另一邊下來,活動了一下腿腳。
陳老揉著腰,指著村裡的那些磚房說道:
「這幾年大變樣了...」
「前些年積石山這邊鬧過一次大地震。」
「以前這地方,村民住的都是老輩傳下來的夯土莊窠,黃泥築的牆,一震就全塌了。」
「地震過後,就全換成了磚混結構的新房,要結實得多。」
趙承武從後備箱拿出雙肩包背上,走到老陳身邊。
陳老指著路對面掛著牌子的小院:「走,先去村委會問問!看看他們那兒有沒有當年泥石流具體位置的記錄。」
二十五年前,秀婉遇難的消息傳到部隊。
等趙承武趕過來時,遺體已經被送到了臨夏市的殯儀館裡...
他只知道事故發生在這個叫三二家村的地方,卻從沒踏足過那片出事的山溝。
四人走進村委會。
陳老走在前面,找值班的人說明了來意。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大姐翻了翻抽屜里的舊檔案,搖了搖頭。
「沒得記錄,前幾年地震,好多舊本子都壓壞找不見了...再說都二十五年了。」
放下檔案本,看了一眼旁邊穿著軍裝的趙承武。
「不過你們莫急...我是外村嫁過來的,不曉得當年的事。」
「村裡有上了年紀的老輩,應該還記得到,我帶你們去找。」
大姐是個熱心腸,鎖了門就領著他們往村里走。
走過兩片梨園,大姐在一個敞著門的院子前停下腳步。
院子裡,三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正坐在舊藤椅上曬太陽。
中間放著個矮方桌,上面擺著茶缸和一盤旱菸。
「七爺!都在呢!」大姐推開院門喊了一嗓子,「正好,省得我挨家找了。」
她轉頭給幾位老人介紹了一下幾人,重點指了指趙承武,用當地方言把事情簡短講了一遍。
「三叔,當年有個錄花兒的女娃娃在咱們這遇上泥石流,你們還有印象沒?」
三位老爺子聽完,吧嗒吧嗒抽菸的動作停住了。
坐在中間穿著深藍色薄布對襟短褂的老爺子站起身,渾濁的眼睛在趙承武身上打量了一圈。
「記得嘛!咋能不記得嘛!」
老爺子用菸袋鍋子指了指北面。
「就在崖底社上頭,主河道那道山溝裡頭。」
老爺子嘆了口氣,在小方桌邊角上磕了磕菸灰。
「崖底社那道溝,平日裡乾巴巴不見水,可千萬不敢大雨天往裡頭鑽!」
「山裡頭一下大雨,溝里黃泥混著大石頭,一股腦往下滾,啥東西都能沖跑。」
「當年那個女娃娃,背著個包包,在這一帶轉了好幾天...」
「那天後半晌,她就是往那條溝走,去崖底社。」
另一個戴著帽子的老爺子接過話。
「她是專門來找得柱他大的。」
「得柱他大當年是咱們這一片漫花兒的拔尖把式,嗓子亮得很!那女娃娃專程來尋他錄調子。」
老爺子擺了擺手。
「誰能想到,往回走的時候雨下得太急,半道上山垮了...」
「黃泥湯子裹著大石頭,半個小山包都能給你平咯...那個女娃娃,就是在那溝里遭了難。」
院子裡安靜下來。
趙承武站在原地,雙手貼在褲縫處,胸膛劇烈起伏。
穿藍布短褂的老爺子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禍事一出,外頭救援的車子根本進不來,路全叫泥巴堵死了。」
「崖底的得柱聽說出事,領著人就往溝里跑...」
「我們三二家、大地的年輕漢子,也扛著鐵鍬钁頭,跟著往上趕!」
「我們幾個當時都去了...」
「跟著救援隊的人一起刨了兩天,才把人尋著。」
趙承武的喉結劇烈地滾了滾,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
「後來呢?」陳老打破了沉默。
另一個一直沒開口的胖老漢嘆了口氣,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後來,得柱他大知道這事,總覺得是自己害了那個女娃娃。」
「要是他那天沒答應錄啥子花兒,人家娃娃也不會出事。」
「因為這事,老人家心裡頭堵了個大疙瘩...經常念叨說是自己害了人家娃娃。」
「沒熬過兩年,人也走咯!」
老漢靠回藤椅上。
「得柱跟他大一樣,也是個實在人。」
「他領著崖底社的鄉親,在溝邊尋了塊平整青石頭,拿鏨子鑿了幾個字,擱在溝邊高處的坡上。」
「說是給那女娃娃留個記號。」
老漢搖了搖頭。
「二十五年了…那坡上荒草都長滿了,早先得柱還常過去照看一下。」
「後來得柱被兒子接到城裡去住,那塊青石頭,怕是早就叫青苔蓋嚴實咯。」
「這十里八鄉,也就剩下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記得有這麼個女娃娃,為了幾句花兒的調子,把命丟在那條山溝溝裡頭。」
趙承武眼眶通紅,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那幾個老漢面前。
腰板挺直,雙腿一併,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漢們被這架勢嚇了一跳,手裡的菸斗差點掉在地上。
趙承武放下手,轉身往院子外走。
林殊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走到院門口,看到趙承武已經快步走到吉普車旁邊,拉開後備箱,拎出幾個紅色的塑膠袋。
裡面裝著來的時候在市里買好的茶葉、糕點和兩瓶白酒。
抱著這些東西大步走回院子,一言不發地放在那個矮方桌上。
「使不得!這是幹啥!」
老漢們趕緊站起來推辭。
趙承武往後退了兩步,對著三位老爺子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幾位老人家當時去救人,也謝謝你們還記著她...」
老人們連忙擺手...
「走吧!」
趙承武轉頭看向跟進來的林殊,聲音沙啞。
中年大姐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跟著走出院子,給幾人指了去崖底社的路。
順著村後那條沿著山勢新修出的水泥路一直往下開,開到頭的一個小莊子就是。
到了崖底社之後,再往裡走一點就是那條山溝了。
林殊幾人坐回車裡。
趙承武擰動車鑰匙,發動機轟鳴聲響起,蓋住了車窗外的風聲。
吉普車掉了個頭,壓著路面上的碎石子,朝著積石山深處那條山溝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