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順著水泥路一路行駛,沒多久就到了崖底社,前方已經沒有能繼續開車的大路了。
車子停穩,幾人走下車...
崖底社是三二家村下轄的自然村,規模要小不少。
房屋大多是土石基底的磚混院落,保留了土族傳統莊窠形制,順著山崖下方的坡地零散排布。
整個村子背靠牙虎崖,崖壁陡峭...
村里人不多,走了一會之後才碰到一個背著手站在路邊的老漢。
陳老走上前遞了根煙,說著方言問路,老漢指著牙虎崖側面的豁口,連比劃帶說指明了方向。
幾人順著崎嶇的小道往裡走...
溝底早就干透,滿地的碎石塊和灌木叢。
齊腰深的荒草肆意瘋長,人在裡面穿行,草葉刮著褲腿沙沙作響。
順著坡道往上爬了十幾分鐘後,地勢漸緩,到了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
站在這兒,能望見下方的河灘和遠處的黃土塬。
三二家村的那幾個老爺子說的,應該就是這裡了...
趙承武停住腳,雙手探進大片荒草中,用力往兩邊一撥,目光在雜亂的土坡上一點點搜尋。
林殊讓陳老和孫老兩位老爺子歇著,自己從另一個方向找。
在高坡正對著河灘的這一邊,林殊撥開一片荒草叢...
一塊青石板露出一角。
石板挨著地面的地方蓋上了厚厚的青苔,邊緣還有點殘缺。
當年村民用鏨子費力鑿出的字跡,早被風沙侵蝕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強看出幾個淺淺的筆畫凹痕。
「趙哥,這裡...」
趙承武聽到林殊的喊聲,快步走了過來。
看著那半截殘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緩緩蹲下身子,伸出手,清理著石板周圍的野草。
泥巴很快塞滿指甲縫,草根連著土塊被連根拔起,扔得遠遠的。
拔了幾下,大概是覺得蹲著使不上勁,雙膝一彎,直接跪在碎石和荒草中,一點點清理著...
剛剛走過來的老陳見狀往前邁了半步,想上去搭把手。
老孫趕忙拉住他的胳膊,沖他搖搖頭,拽著他往後退開。
林殊也跟著退到一邊,三人安安靜靜的站著,看著跪在地上忙碌的背影...
清理完周遭的雜草,青石板終於露出了全貌。
將底下的青苔也一點點摳掉之後,趙承武又用袖子把石面上的浮土仔細的擦乾淨。
拍了拍手上的已經乾結的泥灰,趙承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煙,任由煙霧被山谷的風吹散。
「秀婉,我找過來了。」
沙啞的嗓音混在風中飄遠...
「遲了二十五年,別怪我啊!」
趙承武抬起右手,在粗糙的石板上輕輕摸著。
「這些天,我順著你當年去過的地方,轉了一大圈。」
「你也知道的,我就是個大老粗,剛到這邊的時候兩眼一抹黑,到處瞎轉悠,也看不出個啥名堂。」
「還好運氣不差,遇上了貴人,林殊兄弟...」
「他帶著我,把你當年信里寫的那些地方,挨個都走了一遍。」
頓了頓,趙承武眼神望向遠處的曠野。
「黃河是真漂亮啊,劉家峽水庫也很壯觀…跟你以前信里跟我念叨的,一模一樣。」
收回視線,目光越發柔和。
「後面林殊兄弟又帶著我認識了兩位退休的老教授,還有嫂子。」
「人家都是有學問的,卻一點都不嫌棄我這粗人,都是頂好的人。」
「他們帶我去了臨夏,去了你以前待過的文化館。」
「還特意幫著張羅,搞了一場花兒盛宴...」
「昨晚上,就在大夏河灘邊上,幾十個老藝人,全是你當年滿山溝去找過的那些。」
「人多得很,上千人都在河灘上聽...那陣仗,你當年肯定沒見過。」
「那些人唱的也好聽。」
「你當年心心念念要錄的調子,現在有好多人在聽,還有好多的年輕人在學。」
「秀婉...你當年護著的東西,沒斷根!」
煙霧在風中散去,趙承武的手指慢慢摩挲著石板上刻字的淺淺凹痕。
「對了,當年你寶貝得不行的那個相機,裡面的底片,林殊兄弟找人弄高科技給修好了...你啊,還是那麼年輕,笑得真好看。」
趙承武眼底微微泛紅,聲音卻依舊輕緩:
「就是我老了,大半輩子風吹日曬的,滿臉都是褶子,頭髮也白了半邊…怕你見了,都要認不出我了。」
風吹過山溝,滿坡的野草劇烈搖晃,發出嗚咽的聲響。
趙承武絮絮叨叨的拉著家常,直到手裡的煙燒到盡頭,才被他摁滅在土裡。
撐著膝蓋站起身,拿過放在一旁的雙肩包。
拉開拉鏈,小心翼翼捧出一個紅布包裹的盒子。
一層層解開紅布,裡面是一個方方正正的骨灰盒。
趙承武的大拇指在盒蓋上反覆摩挲著。
山谷里的風猛地大了起來,呼嘯著穿過崖壁。
迎著風口,趙承武掀開盒蓋,雙手端著盒子,緩緩舉高。
「去吧,去你心心念念的地方...」
白色的粉末順著風捲起,飄向半空,有些落在了山溝里,有些落在河灘上,還有些被風帶著飄向更遠...
一點一點融進了這片她曾經深愛、並為之付出生命的黃土地。
趙承武安靜的站著,良久之後才把空盒子收好,裝進背包重新掛回肩上。
往後退了兩步,鞋跟啪的一聲併攏。
腰杆挺直,抬起右手,對著山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嗚咽的風吹得軍裝的下擺獵獵作響...
幾秒鐘後,手臂放下。
趙承武轉過身,大步朝著林殊他們走來。
步子邁得很輕快,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容,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通透。
「走吧!」趙承武拍了拍背包,「心愿了啦,咱們回吧...」
語氣輕鬆自然。
回去的路上,吉普車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趙承武雙手扶著方向盤,時不時轉頭跟後排的老陳搭腔,主動聊起年輕時的趣事。
「我跟秀婉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在公園裡逛了大半天,然後請她吃飯,兩人坐在飯店裡大眼瞪小眼。」
「我也不知道該說啥,點了兩大碗牛肉麵,我一個人呼嚕幹掉一碗半,她就挑了幾根麵條…」
老陳在後排笑出了聲:「你小子也就是運氣好,秀婉這丫頭長的水靈,追她的人肯定不少。」
趙承武嘿嘿笑了起來,接著說道:
「結婚後她第一次去連隊找我,部隊駐地比較偏遠,那時候交通也不方便,她到了之後,見到我直接哇哇大哭起來...怎麼勸都止不住。」
「那時候我還是班長,結果指導員看到了,以為我幹了啥對不起她的事,扯出皮帶就要抽我...」
林殊幾人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大家順著話茬往下聊,一路歡聲笑語。
傍晚時分,車停在了老陳的小院門口。
劉阿姨早就在門口等著了,圍裙都沒解,看見幾人下車,盯著趙承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趙承武沖她笑了笑。
就這一笑,劉阿姨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快進來快進來!菜都涼了!"劉阿姨轉過身抹了把臉,"都餓了吧?洗手吃飯..."
葡萄架下的圓桌上擺了一大桌子菜。
手抓羊肉、炒土豆絲、涼拌三絲、酸辣粉條,中間還燉了一鍋羊雜湯。
趙承武剛端起碗,劉阿姨的筷子就伸過來了,一塊羊排直接放進他碗裡。
「多吃點!」
一轉身,林殊的碗裡也多了一大塊...
「小林,你也多吃點。」
老陳在對面看著直搖頭:"多少年了,你上一次給我夾菜還是剛結婚那陣吧?"
劉阿姨白了他一眼:"你那肚子還需要我夾?"
飯桌上笑成一片。
......
吃過晚飯,天已經完全黑了。
院子裡的葡萄架下亮起了燈,老陳幾人已經默契的端著茶杯在對面坐好。
林殊拿出手機,開啟直播。
鴿了兩天的評書,該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