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十一點,奧斯特蘭工具機廠的行政樓二樓燈亮了一間。生產部主管馬特維接到一通電話,聽完,把手機擱在桌上,揉了揉太陽穴,隨後起身往車間走。
車間的夜班燈火通明。他推開調度室的門,裡面幾張臉抬起來,有人正在泡方便麵,有人在核對排班表。
馬特維把手裡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拍:「新訂單下來了,量比上個月翻了一倍多。從明天起全車間兩班倒,加班費按三倍算。」
泡方便麵那人第一反應是筷子先戳進面里攪了兩圈,才問:「翻一倍多?」
調度室里安靜了幾秒。有人「嘁」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意外的踏實:「加班費三倍,那行啊。」
「行個頭,一個月下來腿都得跑細。」另一人說。
「你腿跑細了,你閨女下學期的學費不就有著落了嗎?」
「聽說夏城是義務教育,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也有。」
馬特維沒接茬,敲了敲排班表:「都動起來,明天早班六點到崗。」
格烈第二天早上六點被鬧鐘叫醒。他沒賴床,洗漱完灌了兩口水,推出電動車,從小區門口那條坑窪不平的舊路上顛出去。路兩旁堆著沙石袋和鋼筋捆,一輛挖掘機停在拐角,機身上沾滿干透的泥漿。他繞開一截架著腳手架的人行道,拐上主幹道時,路面忽然平整起來,柏油是新鋪的,劃線清晰,一直延伸到廠區方向。
他在早餐攤前剎停。攤主老面孔,不用他說話就把豆漿和一袋肉包子遞出來。格烈接過來,掃碼付款,手機屏幕上的餘額數字跳了一下。他沒細看,把手機塞回兜里,擰動油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車間裡轟鳴聲一整天沒停。格烈和同事配合裝夾鑄件,中午休息時間,他和兩個工友坐在車間消防通道台階上吃盒飯。工友阿列克謝扒了兩口飯,含混地問:「你那個房子的事談得怎麼樣了?」
「談好了。」格烈咽下飯,語氣平淡,「年底拿到鑰匙就好。裝修不折騰了,把牆刷白,地板鋪了就能住。」
「那以前的地段,現在這價格,你能拿下來我真是想不到。」
「五年前我也想不到。」格烈把飯盒裡最後一塊肉夾起來,「那時候別說換房,家裡連冰箱都是從二手市場扛回來的。」
阿列克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飯。下班時間臨近傍晚,格烈脫了工裝,騎電動車穿過半個城區,在第三小學門口停下。放學的人潮正往外涌,他在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跑近之前先看見了她。女兒跑過來,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的,到她跟前剎車,仰起臉,額頭上帶著一層細汗:「爸,今天下班晚了。」
「工單趕得緊,加了會兒班。」
他拿過書包,掛到車把上,女兒爬上后座,扶著他的腰剛坐穩,又開口:「爸,我想喝奶茶。學校門口那家,新出的口味,同學說好喝。」
格烈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女兒的臉。她正低頭扯著書包帶子,聲音不大,尾音拖得有點長。
「今天加班費給得高,犒勞你一次。」
女兒在后座「哦」了一聲,跟加了三倍加班費一樣高興,兩隻腳晃了晃。
奶茶店門口隊伍長到人行道上,格烈把車停在路邊,領女兒排在隊尾。女兒攥著他的手指,眼睛盯著操作台上那一排漿果色的料桶,踮了踮腳,又回頭看了一眼爸爸。
「爸,你喝不喝?」
「我不喝,你們小孩喝的東西太甜了。」
隊伍往前挪了一小截。路對面的工地圍擋上掛著大幅規劃圖,圖上那片高樓模型在夕陽里亮閃閃的。女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指著那張圖:「爸,咱們新家是不是在那個樓後面?」
「嗯。」
「那以後我放學就能看到那個樓了?」
「能。」
女兒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我要寫作文,寫這個。」
格烈沒忍住,笑了一聲:「寫什麼,寫工地?」
「就寫咱們家的新樓。」她把父親的手攥得更緊了些,「老師說了,作文要寫身邊的變化。我就寫咱們家搬進新樓的事。」
格烈愣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正認真盯著奶茶店的出餐口,那句「身邊的變化」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講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他嘴唇動了一下,咽下半句話。
「好。你寫,我簽字。」
夜色漸深,莫洛托夫的秘書坐在行政樓辦公室里,把那份註明「優先供應」的訂單文件編號錄入系統。他剛要合上電腦,窗外傳來一陣低沉的響聲,抬頭看,遠處廠區的探照燈正逐盞亮起,映出一排排腳手架的輪廓,堆滿鋼材的卡車在廠門口排成一條長龍,尾燈的紅光連到路盡頭。
他看了幾秒,合上電腦,拎起外套出門。
電梯下行,門廳外,奧斯特蘭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混凝土和機油混在一起的氣味。這味道他已經熟悉了。以前這裡只有灰塵的氣味。他走到街邊,看了眼對面亮著燈的二十四小時五金店,隔著玻璃能看見貨架上一排排嶄新的工具,老闆正在給一個穿工裝的年輕人打包,那年輕人付錢的動作乾脆利落。
秘書沒有多停留,掏出手機撥出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只說了一句話:「議長,訂單已經全部發下去了。」
「好。」莫洛托夫放下手機,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攤開的文件上。
那是一份大夏社會政策的摘要,厚厚一疊。他本來只是打算掃一眼,好心裡有個數。但那些字句落進眼睛裡,他沒有立刻移開。教育、醫療、住房保障、養老體系……每一項都寫得簡短,又都連著一整套執行機制。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翻到第三頁時,他看到了那一行。「適齡兒童必須接受九年制義務教育」,政策摘要里列得清清楚楚,附了落實情況和覆蓋率數據。他看了兩遍,沒有空話,後面直接跟著具體的實施內容、經費保障、師資配置。
莫洛托夫拿起手機,搜了一下相關的內容,彈出來的一條條新聞里。他翻了幾頁,拇指停住了。
他看見一行字:「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窮不能窮教育。」那句話不是政策原文,但和所有的政策放在一起時,比任何條文都更有分量。
盯著那行字,他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筆,輕輕畫了一個「✓」。
格里說的對,他們沒有經驗,但可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