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一中校門口。
夕陽把半條街染成橘紅色,梧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鋪在人行道上一格一格的。
沈千雪從校門走出來。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
直到走過校門崗亭的時候,保安大叔鐵崑崙跟她打了個招呼。
「沈同學,放學啦?」
「嗯。」
她點了下頭,嘴角繃得很緊。
鐵崑崙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他總覺得今天這位沈同學的嘴角有點......壓不住的意思?
車停在老位置。
福伯站在車門旁,看到她出來,立刻拉開后座車門。
「小姐。」
「嗯。」
沈千雪彎腰坐進后座,雙腿併攏,包放在身側。
福伯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平穩駛出校門,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後視鏡里,沈千雪坐得端端正正,目視前方,和往常一模一樣。
但福伯開了這麼多年車,對自家小姐的狀態比誰都了解。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沈千雪的右手放在書包上,食指在書包拉鏈的金屬環上輕輕轉圈。
一圈,兩圈,三圈。
這個小動作,自家小姐只有在心情極好的時候才會出現。
上一次出現,還是在上一次的時候。
福伯沒有說話,專心開車。
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
商鋪的燈牌開始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映在車窗玻璃上。
安靜持續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福伯聽到了一聲輕笑。
很輕,很短。
「噗。」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後視鏡。
沈千雪低著頭,一隻手捂住了嘴。
肩膀在抖。
福伯的眉毛動了一下。
又過了幾秒。
「噗嗤——」
這次沒忍住。
沈千雪的手從嘴上移開,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笑了出來。
肩膀一聳一聳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連鼻尖都微微皺起來。
車內後視鏡里的畫面讓福伯差點把方向盤打歪。
以自家小姐的性格,在車上笑出聲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沈千雪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住。
但沒過三秒,她又想起了什麼,嘴角的弧度重新翹起來,越翹越高,最後實在壓不住,伸手捂住了整張臉。
她在腦子裡第四遍回放剛才更衣室里的畫面。
應劫後背撞在鐵皮柜子上的那聲悶響。
應劫耳尖從白變紅的速度。
應劫張著嘴,想說什麼卻被自己一句話堵回去的表情。
還有最後......
應劫鬼使神差點頭的那個瞬間。
那雙金紫色的異瞳里,寫滿了「我為什麼要點頭」的茫然。
「太可愛了......」
沈千雪把臉埋進手心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在安靜的車廂里,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前排。
福伯的嘴角微微上揚。
又過了十幾秒,沈千雪終於把手從臉上拿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伸手把被笑得有些凌亂的頭髮捋到耳後。
然後她看到了後視鏡里福伯那個憋著笑的表情。
「咳。」
沈千雪輕咳一聲,恢復了日常的端莊坐姿。
目視前方,面色如常。
仿佛剛才在后座捂臉傻笑的人不是她自己。
車內又安靜了一段。
但那種安靜的質感和上車時完全不同。
上車時是平靜,現在是那種「我知道你看到了,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看到了,但咱們都別說破」的微妙尷尬。
福伯終於沒忍住。
「小姐。」
「嗯?」
「今天......是有什麼高興的事?」
他的語氣很隨意,很日常。
但聲線里,那點好奇藏都藏不住。
沈千雪愣了一下。
她本想說「沒什麼」。
這三個字已經到了嘴邊。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把這三個字咽了回去。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心情實在太好了。
好到她不想一個人裝著。
「是啊福伯。」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和清冷,但尾音微微上翹,像是琴弦撥出的餘韻。
「我今天確實有兩件高興的事。」
「兩件?」福伯笑了笑。
「這第一件嘛......」
沈千雪頓了頓,嘴角那個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福伯,我突破超凡境了。」
車子猛地往前躥了一下。
引擎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隨即被福伯一腳剎車穩住,速度重新降回來。
前排傳來一個克制的、但掩飾不住震驚的聲音。
「小姐......你說什麼?」
福伯的頭轉了半圈,又硬生生扭回來盯著前方路面。
「超凡境?您突破了?這才、一個多月......」
太快了這!
福伯沉默了兩秒。
他境界更高實力更強,當然能輕鬆感知到沈千雪的修為變化。
但他不會主動去探查。
那是窺探自家大小姐的隱私。
從他小時候進入沈家開始,這條規矩就刻在了骨子裡。
願意說的,他聽。
不願意說的,他假裝不知道。
這是底線。
但此刻,這條底線絲毫不影響他內心的震動。
「小姐這個速度......」
福伯的聲音帶上了一抹感慨。
「放在整個華夏區十二個基地群里,也絕對排得進應屆前列。」
沈千雪搖了搖頭。
「有比我更快的,應劫就比我更快。」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沒有嫉妒,沒有不甘。
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甚至我這次能突破,也有她的原因。」
沈千雪看著車窗外掠過的路燈。
「如果沒有她的幫助,估計至少還要再等一周。」
福伯從後視鏡里看到沈千雪說起應劫時的表情。
那種表情,他此前只在老爺和夫人討論彼此時,見過。
他暗暗記住了,沒有點破。
「應劫同學確實是......與眾不同。」
福伯斟酌了一下用詞,「但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天級天賦加上小姐自己的刻苦修煉,缺一不可。旁人想學,也學不來的。」
「嗯,我當然清楚。」
沈千雪收回看向窗外的注意力,坐正了些。
「不跟她比。」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
然後輕輕補了一句。
「跟她比不了。」
這話要是別人說出來,聽著像是認輸。
但從沈千雪嘴裡說出來,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驕傲。
「老爺和夫人知道了,一定非常高興!」
福伯越說越興奮,語速都快了不少,「我這就聯繫老爺——」
他伸手去夠中控台上的通訊按鈕。
「不急。」
沈千雪的聲音從后座傳來,不大,但很清楚。
福伯的手懸在半空。
「我還有第二件事,比這更高興的。」
福伯緩緩把手收回方向盤。
他在後視鏡里看了沈千雪一眼。
「......還有?」
「比突破超凡境更高興的事?」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質疑。
在他的認知範疇里,一個十八歲的修煉者,剛覺醒一個月出頭就突破超凡境。
這已經是足以驚動整個沈家的大事件了。
還有什麼能比這更讓小姐高興的?
真的嗎?他不信。
沈千雪看出了福伯的疑惑。
她安靜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
然後她開口了。
「福伯,麻煩您一件事。」
「小姐您說。」
「明天早上十點......」
沈千雪的聲音不大不小,語速均勻,和平時發布班長指令時一模一樣。
但這次,她說話時沒有看福伯。
她在看窗外的晚霞。
橘紅色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瞳孔里有細碎的光在跳。
「幫我去接一下應劫。」
「我邀請她明天來家裡來著,她也答應了。」
「這......就是我第二件高興的事。」
車廂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福伯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他眨了眨眼。
......就這個?
這三個字他沒說出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從後視鏡里,再一次看到了沈千雪的臉。
小姐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端莊。
坐姿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標準的大家閨秀儀態。
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
那雙平時清冷的眼睛裡,亮得不像話。
像是冬天的湖面被鑿開了一個洞,底下全是藏不住的春水。
福伯把視線收回前方。
他的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忍住,彎成了一個對勾。
九月初的畫面忽然從記憶深處翻了上來。
那天自家大小姐把一件壓根不值錢的防曬服,面不改色地說成「不能沾水的限量特製靈材面料」。
原話怎麼說來著?
「絕對不能洗,原樣拿回來就行。」
後來那件防曬服被帶回家。
沈千雪特意叮囑保潔阿姨,這件衣服誰都不許碰,更不許洗。
到現在,還在那兒掛著呢!
一直沒洗!
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而現在再看。
脈絡徹底清清楚楚。
從「不許洗防曬服」,到「明天來家裡玩」。
看來,自家大小姐下手的速度,跟修煉突破一樣快嘛!
「明白了,小姐。」
福伯的聲音平穩、恭敬,挑不出一絲毛病。
「明天上午十點,準時去接應劫小姐。」
「嗯。」
沈千雪應了一聲,重新看向窗外。
車子平穩行駛在主幹道上,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
車廂里再沒有人說話。
但福伯總覺得,后座那片空氣的溫度高了那麼一兩度。
他雙手握緊方向盤,目視前方。
臉上的表情很專業。
心裡翻湧的吐槽也很專業。
上次是「白菜想去拱別家的白菜」。
這次好了。
直接把人家白菜往自個兒家白菜地里領了?!